辰时，诸葛亮的尸体被仆役发现。
一声尖叫响彻后宅。
刘备赶来的时候，诸葛亮早已经凉透了。
他趴在榻上，脸侧向一边，后背正中插着一根短箭。箭杆只有四寸长，乌黑的箭头没入肉中，只露出一截。嘴唇和指甲发乌，是中毒的迹象。地上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打斗的混乱——窗纸上有一个铜钱大的洞，弩箭就是从那里射进来的。
榻边的案上摊着荆南地图，炭条滚落在地，旁边写了一半的先取长沙四个字墨迹已干。
箭从后背射入，直透心脉。
一箭毙命。
刘备站在榻前，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退下去。
孔明……
他往前走了两步，膝盖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
张飞冲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看见地上的诸葛亮，他整个人僵住了。两个字堵在喉咙口，怎么都吐不出来。
刘备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给我查。
陈到带人把县衙翻了个遍。
东墙根有半个脚印，麻鞋，尺码不大。墙根的碎砖被踩过，砖面上留了一点泥。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来人翻过土墙，走到窗下，隔着窗户射了一箭，然后原路出去，走了。
一箭穿窗，直中心脉。陈到蹲在窗下，比量着窗洞的角度，距离不到两丈。射得极准，箭尖上涂了军中斥候常用的见血封喉。来人对县衙的守卫换防了如指掌，连巡逻的间隔都算准了。是行家。
谁的人？张飞的声音瓮声瓮气的问。
陈到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刘备。
天底下能用这种人、办这种事的，没几家。
刘备当然听懂了。
一个二十岁的文士，出山一个多月，无兵无权无战绩，连名声都还没传开。谁会费这么大劲派顶尖刺客来杀他？
除非那个人知道诸葛亮的价值。
刘备自己知道。隆中那趟，诸葛亮给他画的那张图——荆州、益州、天下三分——他听完之后三天没睡好。他活了四十多年，第一次有人把他心里那团模糊的念想说得明明白白。
这个人的脑子，值十万大军。
可天底下知道这件事的人，应该很少。除了他自己、张飞、孙乾——。
那些跟他一样，想要这个天下的人。
我操他娘！张飞一脚踹翻了案几，大哥！点兵！我——
胡闹，你要干嘛？要打谁？
刘备的声音很重。重到张飞以为自己听错了。
打……打江东！
我们有六千人，能打的不到三千。江东有三万水军、五万步卒，吕蒙的舰队此刻就在江夏。刘备站起来，背对着张飞，你告诉我，怎么打。
张飞不说话了。
没有证据，没有名义，没有盟友。刘备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我们现在跳出来喊冤，除了自取其辱，什么都得不到。蔡瑁刚拥立刘琮，巴不得我们跟江东打起来。袁绍和曹操在北边掐得你死我活，没人会管一个谋士的死活。
那就这么算了？张飞的眼睛全红了。
刘备没有回答。
他走到榻前，蹲下来，伸手把诸葛亮半睁的眼睛合上。然后他捡起案上那张地图——沾了一点血，但字迹还能辨认。他慢慢卷起来，塞进袖中。
传令，他站起来，孔明先生暴病而亡。举哀三日。不许追查，不许议论。谁提二字，军棍四十。
大哥！
这是命令。
张飞的拳头攥得咯吱响，腮帮子鼓得像含了核桃。他猛地转身，一拳砸在门框上，木屑飞溅，然后大步冲了出去。走到院子里，他对着天空吼了一声，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陈到站在刘备身后一言不发。
叔至。
刘琦南下的计划不变。你今天出发，一千白毦兵，护送大公子去荆南。
陈到愣了一下：主公，孔明先生刚——
正因为他刚走，才不能等。刘备的目光落在窗外，他用命换来的方略，不能烂在今天。他要取荆南，我们替他取。他要天下——
他停了一下。
我们替他看看，这个天下到底是谁的。
陈到抱拳行了一个郑重的军礼，转身走了。
东厢里只剩刘备一个人。他低头看着案上那张没写完的帛书，墨迹已经干透了，先取长沙四个字。
他伸手把帛书折好，跟地图一起收进怀里。
好，很好，那就先取长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