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的死没有在荆州掀起任何波澜。
因为一个更大的消息盖住了它——刘表死了。
不是病死的。
襄阳牧府后宅，刘表的寝殿里，药碗摔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榻上的刘表瞪大了眼睛，嘴唇乌青，两只手死死攥着被角，攥得发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的声响，像一条被掐住脖子的老狗。
蔡瑁站在榻前三步远的地方，端着一只空了的玉碗，碗底还挂着几滴褐色的药渣。他的脸在烛火下忽明忽暗，表情说不上是紧张还是兴奋。
季珪，刘表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你给我喝的什么……
蔡瑁的声音很平静，主公该喝的药。
刘表的眼睛越瞪越大。他想坐起来，但手脚已经不听使唤了，像被抽了筋一样软塌塌的。他的目光越过蔡瑁，看向门口——门口站着两个披甲的武士，是蔡瑁的亲兵。
你……
主公，蔡瑁蹲下来，凑近刘表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刘琦那个蠢货要是接了位，咱们都得完蛋。他跟刘备走得近，您一死，刘备就是荆州的太上皇。到时候蔡家、蒯家、张家，谁有好果子吃？
刘表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琮是您亲儿子，我姐姐蔡夫人所出，名正言顺。蔡瑁站起来，退后一步，您安心去吧。后事我安排好了。
刘表的目光从蔡瑁脸上移开，慢慢扫过寝殿的屋顶、梁柱、窗棂。他在这里住了十几年，从单骑入荆州到坐拥千里，杀过孙坚，跟袁术掰过手腕，跟曹操眉来眼去又翻脸。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在夹缝里左右逢源，像一尾滑不留手的鱼。
但鱼终究是鱼。
网收了。
他的手慢慢松开了被角，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一口气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一声听不清的叹息。
建安六年十二月，荆州牧刘表薨于襄阳牧府，享年六十岁。
蔡瑁等了半炷香，确认榻上的人彻底没了气，才把玉碗放在案上。他走到门口，对等在门外的蔡夫人点了点头。
蔡夫人捂着嘴冲进来，扑在榻边嚎啕大哭。哭声又尖又利，在寂静的深夜里传出老远。
蔡瑁没有哭。他整了整衣冠，走出寝殿，命人关上府门，封锁消息。
当夜，蔡瑁以先主公病重为由，召集荆州文武到牧府。等人到齐了，他穿着缟素站在灵堂前，宣布了先主公遗命：传位次子刘琮。
蒯越第一个跪了下去。
谨遵先主公遗命。
身后文武呼啦啦跪了一片。蔡瑁松了口气。
蔡瑁现在有更要紧的事操心：安抚各郡、安排继位大典、防备刘琦南下。还有江东——三百艘战船已经从柴桑起锚，吕蒙亲率三万水军扑向江夏。
但蔡瑁不怕。江夏有黄祖，一万水军，一座坚城。江东要啃下这块硬骨头，少说三个月。三个月够他稳住襄阳了。
他不知道的是，江夏城里，有人等这一天等了七年。
同一天夜里，江夏。
糜藏的酒肆后院，两个人对坐。
甘宁端着酒碗，碗里的酒映着烛光。他穿着皮甲，腰悬环首刀，两道浓眉压着眼睛，像两把刀。
苏飞传出来的消息，糜藏给他续酒，黄祖把主力调到了东城楼，西门只留了五百人。他以为吕蒙会从东边水面主攻。
吕蒙走的是南边水道。甘宁一口干了碗中酒，把碗墩在桌上，那段暗礁黄祖不知道，大船过不去，艨艟小船夜里能摸到西门水门下。
水门的守军？
苏飞的人。
糜藏笑了。他从袖中摸出一枚铜令，推过去。
吴侯的话：甘兴霸投奔之日，便是江夏破城之时。
甘宁拿起铜牌，翻了两下，攥紧了。
三更天，西门水门，火为号。
他站起来，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糜藏端着酒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把酒一饮而尽。
窗外，江风从东边吹来，带着水汽和凉意。远处的江面上还看不到帆影，但它们已经在路上了。
三天后，吕蒙的舰队抵达汉水口。
三天后，甘宁点起那把火。
三天后，黄祖会知道——他守了七年的江夏，等来的不是援军，是丧钟。
襄阳城中，庞统坐在城南民宅的窗边，端着茶碗，听着远处蔡府的喜乐和哭声搅在一处。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碗。
该收网了。
建安六年的冬天，风从北吹到南，又从南吹到北。
许昌的炭盆烧得正旺，新野的县衙挂起了白幡，柴桑的战船升满了帆，襄阳的灵堂里跪满了人。
无数人的命运在这个冬天汇到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