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昌。
秦朗到的时候是第四天傍晚。
他在城下报了暗刃的暗号，守门的军官核对了铜牌，放他进去，派人带他去校场。他骑在马上，穿过许昌的街道。路边的铺面大多还开着，卖烧饼的、打铁的、剃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几个背着书包的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追着一只黄狗笑闹。
他看了那些孩子一眼。
他们大概也就他这个年纪，甚至更小。他们的手上没有血泡，袖子里没有手弩，内裤——他强迫自己别想下去。
校场到了。
他看见她了。
吕玲绮站在高台上，没穿铠甲，一身玄色常服，外面罩了件披风，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正跟台下的徐晃说着什么。她的头发束在脑后，风把几缕碎发吹到脸侧，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随意。
秦朗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一寸。
就一寸。
玄色常服的前襟束着腰带，胸口的布料被撑出一道弧线。他在梦里抓过的地方——
他手里的缰绳掉在地上。
秦朗的脸地烧了起来，从脖子根一路烧到额头。他慌忙弯腰去捡缰绳，脑袋差点撞在马脖子上，动作大得旁边的士兵都看了他一眼。
等他捡起缰绳直起身，吕玲绮已经走下高台，正朝他走过来。
他的膝盖一软，单膝跪地。
主公。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她的靴子。靴子是黑色的，牛皮的，鞋尖上沾了一点泥。他的脸还在发烫，心里把自己骂了一万遍。
起来。
他站起来。她比他记忆中好像矮了一点——或者说他长高了。他站直了之后，发现自己的视线刚好到她的肩膀。
他不敢往上看。
吕玲绮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这孩子脸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似的，眼神躲闪。她心里觉得有点好笑，但没表露出来。
瘦了。
秦朗愣了一下。他准备了一路的汇报——任务经过、目标确认、撤退路线、接应情况——全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吃饭了吗？
……还没。
他下意识把手伸出去。吕玲绮接过来，翻了一下他的掌心。她的手指碰到他新磨的水泡时他缩了一下，但她握得很紧，没让他缩回去。
弓磨的？
是……路上骑马，也有。
侯成没给你护手的膏？
给了，用完了。
她松开手，皱了下眉。那个皱眉的动作很轻，但秦朗心里一紧——她不高兴了。不是对他不高兴，是对侯成不高兴。
跟我来。
她转身往营房走。秦朗跟在后面，一瘸一拐的——大腿内侧的伤口磨得他走路姿势都变了。
腿怎么了？
没事，骑马磨的。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但脚步放慢了。
进了营房，炭盆烧得正旺，暖烘烘的。她指了指角落的水盆架：先洗脸。
秦朗大概洗了一把，水就黑了。他正尴尬着，一块干净的布巾扔到他脸上。他接住，擦了脸，布巾上留下一道灰印子。
吕玲绮已经从案上的木匣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扔给他：手上涂了。腿上的口子也涂。
他接住瓶子，拔开木塞，褐色的药膏散出一股辛辣的草药味。他往手心里抹了一些，犹豫了一下——总不能当着她的面脱裤子。
吕玲绮已经转回身去批文书了，好像屋里没有他这个人。
秦朗背过身，飞快地撩起裤腿，在大腿内侧的伤口上抹了药。药膏凉丝丝的，疼痛立刻减了几分。他把瓶子收好，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坐该站还是该走。
他在角落找了个木凳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
营房里很安静。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炭盆里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还有他自己的心跳声——他怀疑吕玲绮都能听见。
过了一会儿，吕玲绮放下笔，抬眼看他。
说吧。
秦朗坐直了身子。汇报这件事他在路上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几十遍，此刻一条一条倒出来，干净利落——守卫换防的时间、巡逻的间隔、东墙的豁口、弩箭的角度、毒药的发作时间、撤退路线、接应的站点、沿途的马匹轮换。全程不到一炷香，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吕玲绮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目标确认了？
确认了。他脸侧着，月光照得很清楚。
几箭？
一箭。
几息？
五息之内没了动静。
吕玲绮点了点头。
诸葛亮。
她当然知道这个人。草船借箭、借东风、六出祁山、鞠躬尽瘁——这些故事她前世从小说和电视剧里看了无数遍。这个人在原来的历史里，凭一己之力把一个卖草鞋的势力扛成了三分天下。
现在他死了。被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用她教的箭法，一箭穿心。
说不感慨是假的。
还没有多大的名动天下就死了，太可惜了。
但也只是感慨。
她不是来这个时代开追星的。诸葛亮选了刘备，就选了她的对立面。她这边能给的庞统给过了，他不要。那就没什么好说的。
路上没出岔子？
没有。我做的那个梦应该不算吧……
吕玲绮站起来，从案上拿起一样东西，走过来递给他。
是一把短刀。黑色刀鞘，没有纹饰，刀柄上刻着一个字。
这是我的刀，跟了我两年。她把刀放在他手里，以后你带在身上。
秦朗双手接过来，手指在字上摩挲着。
你住的地方安排在东院，离我营房三十步。她走回案后坐下，重新拿起笔，有事直接来找我，不用通报。
三十步。
对了，她头也没抬，像忽然想起什么小事，你以前在江东最爱吃的那个鱼羹，许昌的厨子不会做。我让军需处从江东调了个会做的厨子过来，后天到。
秦朗彻底懵了。
他不记得自己跟她说过爱吃鱼羹。他确实爱吃——在下邳的时候杜氏常做，到江东以后侯成军营里的伙食糙得像喂猪一样，他偶尔在城里的馆子吃过一次鱼羹，觉得是天下最好吃的东西。但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连侯成都不知道。
她是怎么知道的？
答案很简单。她注意到了。
可能是某次她路过食堂，看见他把鱼羹喝得干干净净，别的菜剩了一半。可能是某次他在厨房里偷吃被她撞见。可能是任何一个他以为没人看见的瞬间。
但她看见。
而且记住了。
秦朗低头看着手里的短刀，喉咙堵得厉害。
怎么了？她抬头看他。
没……没什么。他把刀别在腰上，声音有点哑，谢谢师父。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师父？他平时都叫主公的，怎么突然——
吕玲绮看了他两秒。
然后她嘴角弯了一下。
行了，去洗洗，换身衣服。晚上一起吃饭。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腿上的伤口扯了一下，他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秦朗。
他回头。
明天开始，上午跟着徐晃练阵型，下午到校场来，我看看你箭退步了没有。
……是！
他推开门走出去。冷风灌了一脸，但他一点都不觉得冷。校场上的喊杀声震天响，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短刀，字在夕阳下泛着暖色的光。
三十步。
他的院子离她的营房只有三十步。
营房里，吕玲绮听着脚步声远去，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她揉了揉眉心。
桌上还摊着荆州送来的军报，她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蔡瑁的动作比她预想得快——刘表的消息和诸葛亮遇刺几乎是同一天到的。
病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