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
西门水门上，苏飞的人悄无声息地解决了黄祖派来的二十个亲兵。
没有喊杀，没有搏斗。两个值夜的什长正在墙角赌骰子，被人从后面一刀抹了脖子。其余的人在睡梦中被捆了个结实，嘴堵上，扔在门洞里。干净利落，跟宰鸡差不多。
苏飞站在水门上，往下游看。
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江水拍击石基的声音，哗——哗——哗——
他攥紧了拳头。手心全是汗。
来了。
黑暗中，一点黑影从水面上浮出来。然后是第二点、第三点、第十点、第三十点——五十艘艨艟，像五十头潜伏在江底的鳄鱼，无声无息地滑向水门。
最前面那艘艨艟的船头上站着一个人，双戟交叉背在身后，铁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太史慈。
艨艟撞上石基的瞬间，太史慈纵身一跃，跳上了水门的石阶。他身后的江东兵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十二人一组，五十组，六百人，全部上了岸。
苏飞在水门上举起火把。
挥了三圈。
然后把火把扔进了水门边的柴草堆。
火地蹿起来，照亮了半边夜空。
这是信号。
城内，甘宁看见火起，一脚踹开了营房的门。
他在黄祖军中虽然不受重用，但毕竟是个军官，手底下有两百来号人——都是他这些年攒下来的子弟兵，跟他一样在黄祖手下受够了窝囊气。这些人不需要动员，他们等这一天等得比甘宁还久。
兄弟们！甘宁翻身上马，环首刀出鞘，刀身在火光中雪亮，跟我走！
两百人没有说话，齐刷刷翻身上马。
甘宁一夹马腹，冲向黄祖的中军。
江夏城炸了。
东城楼上的黄祖守军看见西门火起，先是发懵，然后乱成一锅粥。有人喊江东军来了，有人喊水门破了，有人光着膀子就往外跑，连甲都来不及穿。将官的喝令声、士兵的叫喊声、兵器碰撞声、马蹄声搅成一团，像开了锅的粥。
黄祖是被小妾推醒的。
老爷！老爷！外面着火了！
黄祖从床上弹起来，酒还没醒透，脑袋嗡嗡响。他听见了喊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暴雨砸在屋顶上。
怎么回事？！
不、不知道！西门那边——
黄祖连靴子都没穿好，披着外衣冲出卧房。走廊里全是乱跑的仆役和亲兵，有人撞了他一下，差点把他撞个跟头。
拦住！都给我站住！
没人理他。
黄祖的亲兵统领跑过来，脸色惨白：将军！甘宁反了！他带了两百骑兵直冲中军，江东军从水门进来了，少说有几千人！
甘宁？！黄祖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那个水贼？他敢——
话没说完，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钉在门框上，箭尾嗡嗡直颤。
黄祖的酒彻底醒了。
跑！快跑！
他连滚带爬地往后院跑，亲兵统领拽着他往马厩方向拖。黄祖这辈子打过不少仗，跟孙策干过，跟江东水军干过，虽然胜少败多，但跑路的本事是练出来的。他知道一旦被敌军堵在屋子里，就全完了。只要能上马、出北门、逃到襄阳，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蔡瑁不会不管他。刘表刚死，蔡瑁新立，正是用人之际，江夏是襄阳的门户，黄祖守了七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他跑到马厩，刚让人牵出战马，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黄将军。
很平静的声音。不高不低，。
黄祖浑身一僵，慢慢转过身。
甘宁骑在马上，就站在马厩门口。他身后是两百骑兵，火把把后院照得通亮。环首刀上滴着血，一滴一滴落在石板地上。
黄祖的腿软了。
甘……甘兴霸，你……你想干什么？
甘宁没回答。他下了马，把刀往地上一拄，一步步走过来。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底碾过石板上的血迹，发出细微的声响。
七年前，甘宁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带八百弟兄来投你。苏元达五次举荐，你五次驳回。你当着全军的面说我是劫江鼠辈，给我一口饭吃都是抬举。
黄祖的嘴唇哆嗦着，往后退了一步。
这些年，我替你挡过孙策的兵，替你在江上截过江东的粮船，替你守了七年西门。你小舅子带兵打了败仗，是我带人断后救了他的命——你转头把功劳记在了他头上。
又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马厩的木柱。
我不要你赏我。我不要官，不要钱，不要你那点可怜的脸色。甘宁停在黄祖面前，低头看着他，我就想知道一件事。
什……什么？
苏元达五次举荐我，你为什么不用？
黄祖张了张嘴。他想说点什么——我有眼无珠我是个蠢货兴霸你大人有大量——但这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答案。
他不是不识人。他是看不起甘宁。从始至终都看不起。水贼就是水贼，贼配军就是贼配军，出身这东西在黄祖眼里比天大。他宁可让自己的小舅子那个草包带兵，也不会让一个锦帆贼坐上将军的位置。
甘宁看着黄祖的眼睛，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答案。
他笑了。
笑得很轻，像叹了口气。
他拔出刀。
黄祖惨叫了一声，转身想跑，但腿不听使唤，刚迈出一步就摔在地上。他趴在地上往前爬，手指甲在石板上抠出了血印子。
甘宁走上前，一只脚踏住他的后背。
刀举起来。
落下去。
人头滚了两步，脸朝上，眼睛还瞪着。血从脖颈的断口涌出来，在石板地上漫开，又顺着缝隙渗进土里。
甘宁弯腰提起黄祖的人头，拎在手里看了看。
那张脸上还残留着恐惧和不可置信，嘴巴半张着，像是在说。
我敢。甘宁说。
他提着头，转身走向自己的马。两百骑兵一言不发地让开一条路，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睛都在火光里发亮。
苏飞从水门赶过来的时候，正看见甘宁提着人头从后院走出来。
兴霸！
甘宁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苏飞看着那颗人头，又看了看甘宁脸上的血，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他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壶酒，递给甘宁。
甘宁接过来，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三大口。酒顺着嘴角淌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滴在甲胄上。
他把酒壶扔回给苏飞。
元达，他说，从今天起，没有锦帆贼了。
苏飞接过酒壶，也喝了一口。
嗯。没有了。
东方的天际透出一线灰白。江面上的雾正在散，五十艘艨艟泊在水门下，船上的江东兵已经控制了码头和城墙。太史慈站在东城楼上，双戟交叉立在身边，看着最后一批黄祖的残兵放下武器。
江夏城破。
一万水军，降了六千，散了三千多，死在乱军中的不到一千。江东军的伤亡更小——连夜袭带内应，前后不到两个时辰，阵亡四十七人。
这一仗干净得像一把刀切开豆腐。
太史慈从城楼上望下去，看见甘宁提着一颗人头走出马厩，身后跟着两百个骑兵。晨光打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这家伙，太史慈嘀咕了一句，是个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