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二月初三，辰时。
我蹲在营房门口啃胡饼，看秦朗在校场上射箭。
这孩子昨天四十步偏了一箭，今天卯时就爬起来练，已经射了两百多箭，箭壶空了一半。我让他歇会儿，他假装没听见。
行吧，真是倔驴。
赵云靠在旁边的旗杆上，抱着胳膊，一脸看笑话的表情。
你这徒弟，他说，跟你一个德行。
我什么德行？
认准了一件事，八头牛拉不回来。
我想了想，没法反驳。
今天出门前我多穿了一件东西——贴身的软甲。牛皮编的，薄如蝉翼，套在官服里面看不出半点痕迹。这玩意儿平时不穿，闷得慌，活动也不方便。但今天不一样。
刘协的使者就是这时候来的。一个小黄门，骑着骡子，颠颠地跑到校场边，尖着嗓子喊：吕将军！陛下召您进宫议事！
什么事？
荆州降表到了，陛下要跟将军商量人事安排。还有……北伐的事。
我把最后一口胡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
荆州降表是蒯越签的，蔡瑁附署，三天前就到了许昌。刘协一直压着没动，今天终于想起来要商量。我猜他昨晚又跟伏寿嘀咕了半宿，琢磨着怎么在荆州人事上安插自己人。
我本来不想去。实在受不了他那看人的眼神。但不去又不行，总不能让皇帝觉得我在躲他。
知道了，换身衣服就去。
小黄门骑着骡子颠了。我站起来，冲校场喊了一嗓子：秦朗！别射了，换衣服跟我走。
秦朗放下弓，小跑过来。他脸上全是汗，额前的碎发粘在皮肤上，胸口剧烈起伏。
去哪？
进宫。
我也去？
你不是我的人吗？我看了他一眼，我出门你不跟着，谁跟着？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压着没笑出来，转身就往营房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属下穿什么？
穿你那身黑的就行，又不是去相亲。
赵云在旁边笑出了声。
秦朗脸一红，跑得更快了。
赵云站直身子，把枪从旗杆上摘下来。他那杆枪是我让人重新打的，鸭蛋粗的枪头，比普通长枪短半尺，适合马下步战。他掂了掂，冲我偏了偏头：走南街还是东街？
南街近。
南街巷子窄。
许昌城里能有什么事。我往营房走，你就是太小心了。
赵云没接话，但我看见他皱了下眉。
半刻钟后，我们出了营门。
我骑那匹枣红马，赵云在左，秦朗在右，后面跟着十二骑亲兵。秦朗换了一身黑色劲装，腰上别着我给的那把短刀。他坐得笔直，眼睛不停地扫街道两侧，像一只竖起耳朵的兔子。
放松点。我说。
他嘴上答应，身体没放松。
我没再管他。许昌的街道我熟得不能再熟，从营房到皇宫骑马来回走了不下一百趟。但今天我留了个心眼——暗刃三天前截获了一份密信，从袁绍那边传出来的，经过邺城的暗线破译后送到了我桌上。
没有署名，没有细节。但结合王子服最近频繁出入城中一处民宅、跟几个来路不明的人接头，以及袁绍的刺客上个月混进许昌的消息——拼在一起，意思很明确：今天，有人要杀我。
王子服这个人我知道。议郎，颍川王氏，早些年在洛阳当过尚书郎，跟袁绍有旧。据说袁绍逃出洛阳那年，是他连夜送的关牒。后来董卓乱政，他随驾东迁，在许昌混了个闲职。土地清查的时候他拍过桌子，我当时就觉得此人不对，但没动他——没有把柄。
我拿到这份情报的时候，贾诩建议我提前抓人，把刺客一网打尽。
贾诩这个老阴货现在负责暗刃。
我想了一晚上，没同意。
原因有三。
第一，抓几个刺客没用。杀了王子服，袁绍还会派李子服、张子服。我不可能每天穿软甲过日子。要让所有人知道在许昌动我的下场，就得让事情发生，然后借势清洗。
第二，我需要一个推力。荆州归降之后，朝中关于北伐的争论一直没停过。主和派说应该休养生息，等明年再说；主战派说应该趁势北上。我倾向于打，但刘协犹豫，朝堂也在扯皮。一场刺杀能让所有人闭嘴——人家都杀到你门口了，你还谈什么休养生息？
第三，我不想进宫跟刘协见面。遇刺受伤，正好有理由在家躺几天，让贾诩去跟他扯皮。
所以我做了几个安排：穿软甲，控制随行人数不能太多（太多了刺客不敢动手），让赵云跟着（他在，我死不了），又让徐晃带两百人在南街附近的巷子里待命，等刺客动手后立刻封锁周边。
唯一没算到的是秦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