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四面八方。
新野。
刘备坐在县衙后宅，面前的案上摊着陈到走前留下的荆南布防图。诸葛亮的灵位就供在旁边，一炉香烧了大半，灰烬落了一案。
简雍推门进来，脸色不对。
主公，江夏没了。
刘备的笔停在半空。
黄祖死了，甘宁投了江东，吕蒙占了江夏。简雍咽了口唾沫，还有……蒯越带着荆州世家上表归降许昌，蔡瑁签了字。
笔尖上的墨滴在地图上，正好落在两个字上，洇成一团黑。
刘备没有说话。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新野的街道。小县城的早市刚开，卖菜的、挑水的、赶驴的，来来往往，吵吵嚷嚷。老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关心。谁来当这个家、谁坐那个位子，对他们来说都一样——该交的租子一分不少，该服的徭役一天不缺。
诸侯之间的兴亡争霸，与他们的苦日子毫无关系却又息息相关。
孔明，刘备低声说，你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
诸葛亮的灵位安安静静地立在案上，香炉里的烟笔直地升上去，在房梁底下散了。
简雍站在门口，不敢出声。他跟着刘备这么多年，见过他哭、见过他笑、见过他怒，唯独没见过他现在这个样子——不哭不笑不怒，像一尊石像。
过了很久，刘备转过身。
宪和。
我们还有多少人？
能打的不到三千。陈到带走了一千白毦兵护送大公子，剩下的都是老弱。
粮草呢？
够吃半个月。
刘备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三千人，半个月粮，没有盟友，没有后方，北边是许昌的地盘，随时可能出兵打过来，南边是刚归附的荆州，以前貌合神离还能提供粮草，现在粮草断绝不说，搞不好还会联合许昌前后夹击，东边是江东的水军，直接可以切断水路把后路堵死。
三面合围。
换了别人，这时候要么投降要么自杀。
但刘备是刘备。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在绝境里找出一条路来——被吕布打跑过，被曹操打跑过，在新野窝了这么多年，他愣是没垮。
传令，他把荆南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全军拔营，南下。
去哪？
先找叔至和大公子。刘备把双股剑从墙上摘下来挂在腰间，荆南四郡，够我们活一阵子。
简雍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诸葛亮的方略还在——先取荆南，立足生根，再图后计。人虽然没了，但他画的那张图还在。
只要图还在，路就还在。
刘备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灵位。
孔明，再等等。
他的声音很轻。
我替你把这条路走完。
许昌。
军报送到的时候，吕玲绮正在校场上看秦朗射箭。
这孩子说到做到，第二天下午就来了校场。吕玲绮让他射三十步的靶子，他三箭三中红心，旁边围观的新兵蛋子们叫好声一片。吕玲绮抱着胳膊站在旁边，没夸他，只说了一句：四十步。
秦朗站定，拉弓，四十步外第一箭偏了半寸，擦着靶边飞过去。他的脸涨红了，第二箭咬着牙中了红心，第三箭钉在第二箭旁边，箭尾碰箭尾。
还行。吕玲绮说。
就两个字。跟三年前下邳校场上一模一样。
秦朗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但又拼命绷着，表情跟牙疼似的。
吕玲绮正想再损他两句，徐晃从军报处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加急文书。
主公，荆州军报。
她接过来扫了一眼。
江夏打下来了。黄祖死了，甘宁干的。蔡瑁签了降表，荆州归附。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新兵蛋子们不明所以但跟着起哄，老兵们互相拍肩膀，徐晃抱拳行了个郑重的军礼。
恭喜主公，荆州不战而定。
有什么好恭喜的。吕玲绮把军报折起来塞进袖子里，荆州的世家归附的是朝廷，不是我吕玲绮。蒯越和庞统做了个人情，我得接着。以后这些人怎么用、怎么管、怎么让他们不反水，够头疼的。
她嘴上这么说，但心里松了口气。
最大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荆州一归附，许昌的南面彻底安稳了。江东是貂蝉在管，荆州是朝廷的地盘，益州刘璋是个守户之犬，整个南方再无战事。接下来可以专心对付北边。
她抬头看了一眼校场边上的秦朗。这孩子还站在靶子前面，手里攥着弓，正往这边看。
秦朗。
别练了。去洗把脸，晚上来我营房吃饭。
秦朗转身的时候差点被弓箭绊倒，跑得比兔子还快。
吕玲绮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转向徐晃，笑容收了。
传令：于禁所部继续对峙官渡，不要轻举妄动。让赵云带五百骑南下宛城，跟张绣换防。张绣的人调去新野方向驻防，盯着刘备。
刘备怎么办？
他跑不了。吕玲绮转身往营房走，荆南四郡是块死地，进去容易出来难。让他待着，等收拾完北边再去收他。
徐晃应了一声，大步去了。
吕玲绮走在回营房的路上，从袖子里掏出军报又看了一遍。
黄祖的人头是甘宁砍的。
荆州是庞统谈下来的。
江夏是吕蒙打下来的。
她什么都没做，但每一步都在她的计划之内。
她把军报收好，推开营房的门。
案上还摊着北方的地图。官渡、邺城、黎阳、白马，一个个名字像钉子一样钉在黄河北岸。
南边的事了了。
该轮到北边了。
邺城。
袁绍收到荆州归附的消息时，正在跟审配、逢纪商量军务。
他把帛书看了三遍，然后放在案上，半天没说话。
吕布的女儿……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是什么滋味，一个丫头片子，拿下江东，又收了荆州。
审配和逢纪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接话。
袁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茶凉了，他皱了皱眉。
曹操呢？
还在驿馆里。逢纪答道，夏侯渊前天来求见，被我挡了。
让他来见我。袁绍站起来，理了理衣冠，我倒要看看，曹孟德听到这个消息，是什么表情。
审配犹豫了一下：主公，曹操此人——
我知道。袁绍摆了摆手，一只没了牙的老虎，关在笼子里养着就行。让他看看，让他听听。他当年怎么对我的，我今天就怎么还给他。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对了，显思（袁谭字）那边有消息吗？
大公子还在青州，逢纪答道，上次来信说，要带兵来邺城护驾。
护什么驾。袁绍冷哼一声，我看他是来抢位子的吧。告诉他，老老实实待在青州，哪儿都不许去。
二公子那边呢？
尚儿还小，让他留在邺城。
审配和逢纪又对视了一眼，这回谁都没说话。
袁绍有三个儿子。袁谭居长，领兵在外；袁熙守幽州；袁尚最小，留在身边，最受宠爱。谁都看得出来袁绍想把位子传给袁尚，但袁谭是长子，又有兵权，废长立幼这颗雷早晚要炸。
只是现在，还没到炸的时候。
袁绍走出大堂，穿过庭院，往驿馆方向去。秋天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又短又胖，像一只蹲在地上的蛤蟆。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驿馆里，曹操正坐在窗前，面前的案上也摊着一份帛书。
那份帛书是满宠通过许都的旧关系搞到的——荆州归降的消息，比袁绍收到的还早了两个时辰。
曹操看完之后，把帛书凑到烛火上烧了，然后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枣树发呆。
夏侯渊站在他身后，脸色铁青。
妙才。曹操忽然开口。
你说，吕布这个女儿，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夏侯渊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曹操自己回答了自己：她拿下江东的时候，我以为是运气。她奇袭许昌的时候，我以为是一锤子买卖。现在她又收了荆州——
他停了一下。
这个人，比她爹可怕。
窗外的枣树上，最后一片叶子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飘到窗台上。曹操看了那片叶子一眼，伸出两根手指拈起来，放在掌心揉碎了。
袁绍现在一定很得意。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也有别的什么，他以为收了荆州的吕玲绮会来打他？不，她不会。她会先消化荆州，再图益州，等整个南方都成了她的后院，才会回头看北边一眼。
那我们——
曹操把碎叶从窗口吹出去，我们等。袁本初身体不好，等他死，等袁家的儿子们打起来，等一个机会。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走，去见袁绍。他叫我们，我们总得去。
夏侯渊愣了一下：他会羞辱你。
让他羞辱。曹操整了整衣冠，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当年他能逼我吞下兖州之败，今天我就能吞下他的白眼。一个人能忍多少，就能成多少。
他推开门，走进了秋天的阳光里。
建安六年十二月，江夏城破，黄祖授首，荆州归降。
从襄阳到柴桑，从许昌到邺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同一个方向——
官渡。
曹洪、曹真、曹休统帅的两万曹军，和袁绍留在北岸的八万河北军。
官渡不远的是于禁统领的三万许昌军。
但他们很快就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