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官来的时候，秦朗已经烧得开始说胡话了。
华医官看了一眼伤口，二话不说灌了一碗麻沸散，用烧红的小刀剜掉烂肉，烈酒清洗，缝了十一针，裹上白布。
刀没伤到筋骨，不幸中的万幸。华医官洗着手，但至少养一个月，不能提重物、不能骑马、不能练武。不然胳膊就废了。
我盯着。我说。
我让亲兵把秦朗抬回东院，安排两个人日夜守着。然后我换了身衣服——软甲脱了，肩膀上的箭头拔出来了，不深，缠了一圈白布，外面套上宽袖官服遮住。
看着严重，实际上没什么事。
我没有进宫。确切地说，我让赵云去宫里传了个话：南街遇刺，受了伤，需要休养，改日再向陛下请安。
刘协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还大。
赵云回来说，皇帝听完禀报，当场摔了茶碗。
光天化日！皇宫旁边！刺杀朝廷重臣！据说刘协在殿里来回走了半个时辰，最后下了一道口谕：命吕玲绮全权彻查刺杀案，所有部门配合，任何人不得阻挠。
他是真生气了。一个皇帝，在自己宫门口差点让自己心爱的重臣被杀，这不仅仅是打我的脸，也是打他的脸。刺客能在皇宫旁边设伏，那他这个皇帝的安全在哪里？
我要的就是这个。
赵云带人去封王子服府的时候，王子服跑了。跟我预料的一样——南街刺杀之后，王子服知道事败，第一时间就是逃。但他没跑远，第二天傍晚在他小舅子家的地窖里被翻了出来。
身上带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袁绍的亲笔密信，内容是指示王子服配合刺客行动，承诺事成之后封侯拜相。
另一样是一份名单。王子服这些年替袁绍在许昌经营的关系网，十七个名字，官职、联络方式、收受的钱物数目，记得清清楚楚。
名单上有几个名字在意料之中——几个颍川籍的朝官，土地清查时跟我拍过桌子的，立场上本来就偏向河北。有两个让我意外：侍中桓典，刘协的近臣；卫尉丞赵彦，管宫城宿卫的。
但最让我意外的不是这些。
最让我意外的是名单上的第十七个人。
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
椒房殿。皇后的居所。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王子服的供词里没有明说是谁。他只交代，自己通过宫中的一个长侍传递消息，那个长侍是椒房殿的人，姓伏，名伏顺。至于伏顺背后是谁、传的什么消息，王子服说他不知道——他只负责把袁绍那边的情报通过伏顺递进去，里面的人会自己取。
里面的人是谁，王子服说他真不知道。但用膝盖想也知道，能调动椒房殿宦官的人，只有一个。
伏寿。
我坐在案后，手指敲着桌面，想了很久。
我不认为伏寿参与了刺杀。以我对她的了解，她没那个胆色动刀子。她擅长的是在权力场上搞平衡，写写信、通通气、拉拢几个世家，在我和刘协之间留一条后路。
但问题是，她确实在暗中跟外面联络。通过伏顺，通过王子服这条线，她跟袁绍那边搭上了关系。可能她只是想给自己留条退路，可能她传出去的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可能她根本不知道王子服在策划刺杀。
但没用。
证据摆在这里：皇后的宦官跟刺杀案的主谋有通信往来。不管伏寿知不知情，这件事一旦公开，她就洗不清。
我可以选择把这一页翻过去。名单上前十六个人该抓的抓、该杀的杀，第十七个人查无实据，不了了之。这样伏寿会感激我，刘协也不会难堪，朝堂少一场地震。
但我也可以选择不翻。
我想起上回伏寿召见我，在御花园的凝香阁以比剑的名义找我聊天。实则是把我当小三对待。
留着她，她早晚还会在别的事上给我使绊子。
而现在，机会自己送上门了。
我不需要栽赃她。她的人确实跟王子服有联系，这是事实。我只需要把这个事实放在刘协面前，剩下的事，刘协会自己做。
他会愤怒。他会觉得被背叛了——他的皇后，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跟刺杀他心上人的人有联络。他会怀疑。他会想：伏寿到底还瞒了他多少事？她联络世家、暗通袁绍，是为了他这个皇帝，还是为了伏家？
以刘协的性格，他在盛怒之下做出的决定，往往比平时更决绝。
我把名单收进袖中，起身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