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协在宣德殿等我。
他的脸色不好，眼底有青黑，显然昨晚没睡好。看见我进来，他先打量了一下我的胳膊——白布还在，但我走路姿势正常，不像重伤。
伤怎么样？
皮外伤，不碍事。
查得怎么样了？
我把王子服的供词和名单呈上去。
刘协接过来，一页一页翻。前十六个人他看得还算平静，偶尔皱皱眉、咬咬嘴唇。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足足十息。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很轻，轻到我几乎听不清。
王子服供称，他通过椒房殿的长侍伏顺传递消息。伏顺负责把情报递入宫中，至于递给谁、什么内容，王子服说他不知情。
伏顺呢？
已经拿下了。在诏狱里。
他招了什么？
他只承认替王子服传递过信件，但说信件都是密封的，他不知道内容。至于信递给谁——我停了一下，他说递给皇后。
刘协的手开始抖。
整条胳膊都在抖，名单在他手里哗啦哗啦响。他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最后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灰败色。
朕不信。
陛下，臣也希望不是真的。我的声音很平，但伏顺是皇后的人，王子服是刺杀案的主谋，两人之间有通信往来，这是铁证。皇后是否知情、参与多深，还需要进一步审问。但——
够了。
刘协站起来。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人推了一把。
传伏顺。朕要亲自问。
伏顺被带到的时候，已经被诏狱的人收拾过了。脸上有伤，走路一瘸一拐，但看见刘协的时候还是扑通跪了，磕头如捣蒜。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朕问你，刘协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替王子服传信，传给谁？
伏顺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奴……奴婢该死……是皇后娘娘……不，不是娘娘让奴婢传的！是娘娘写了信，让奴婢送到宫外人手中，奴婢不知道收信的是王子服——
皇后写了什么信？
奴、奴婢不知道！信都是封好的，奴婢只管送……
送了几次？
三……三四次……
刘协的呼吸粗重起来。他看着伏在地上的伏顺，又看了看我，最后看着殿顶的横梁，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伏寿……他低声念着皇后的名字，声音里有困惑、有痛苦、有愤怒，搅成一团，她为什么……
我没有说话。
这种时候，我说什么都是错的。替伏寿求情，显得我在做姿态；火上浇油，显得我在赶尽杀绝。最好的选择是闭嘴，让刘协自己消化。
他消化了很久。
殿外的太阳从正午移到了偏西，光线从窗棂的这一格挪到了那一格。刘协一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最后他开口了。
拟旨。
声音沙哑，但咬字清楚。清楚得不像一个刚得知皇后背叛自己的人。
皇后伏氏，性妒不仁，阴怀异志，交通外臣，干预朝政。即日起废黜后位，迁居永安宫，闭门思过。伏家子弟在朝者，一律降职留用，不许再入中枢。
我跪了下来。
陛下，三思。
这几个字我说得很真诚。不是做姿态——我确实犹豫了一下。废后不是小事，天下人会怎么看刘协？刚坐稳许昌就废了皇后，史官会怎么写？但我也知道，刘协话已出口，不会收回。他这个人平时优柔寡断，但一旦被逼到墙角，反而比谁都决绝。
朕意已决。
他没看我。他走回御座，坐下来，拿起笔，在拟好的诏书上签了名。
笔迹歪歪扭扭的。
伏顺被拖下去的时候一直在喊冤，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宫墙深处。
殿里又只剩我和刘协两个人。
陛下，我站起来，皇后的事先放一放，刺杀案还牵扯了十六个人——
你看着办。刘协摆了摆手，声音里全是疲惫，该抓的抓，该杀的杀。朕……累了。
他靠在御座上，闭着眼睛，二十岁的人看起来像五十岁。
我行礼退出。
走出宣德殿的时候，阳光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活动了一下还缠着白布的肩膀。
赵云在宫门外等着，看见我出来迎上来。
怎么样？
废了。
赵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没有问细节，只说了一句：你早就知道名单上有？
我看了他一眼。
王子服是第二天傍晚才抓到的，名单是当场搜出来的。我说，我怎么会提前知道。
赵云看了我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但他看我的眼神里有一点我以前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怀疑，也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重新认识。
我翻身上马，往营房走。
经过南街的时候，巷子已经清洗过了，石板缝里的血迹被刷掉了，但仔细看还能看出一点暗红。街边的铺子重新开了张，卖饼的摊子照常冒热气，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到营房，我先去了东院。
秦朗还没醒，烧退了一些。孙医官说今晚能醒就没事了。我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他的右手攥着被角，即使在昏迷中也攥得很紧。
我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被角抽出来。
傻小子。我低声说。
然后我回到自己的营房，关上门，从案上拿出一张空白的帛书，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貂蝉的。
荆州已定，江夏已破。九月初三南街遇刺，有惊无险。秦朗替我挡了一刀，伤在左肩，无大碍。朝中清理了一批人，伏后被废。我已奏明陛下，不日北伐。天冷了，建邺湿冷，注意关节。
写完封好，交给信使。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计划里没有秦朗挡刀这一节。计划里也没有伏寿被废这一节。前者让我愧疚，后者让我……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我不是没想过放伏寿一马。但我跟她之间的矛盾不是个人恩怨，是结构性的——她要保皇权，我要掌实权，这两件事天然冲突。今天不借这个机会搬掉她，明天她会在别的事上给我制造更大的麻烦。
至于秦朗……
我闭上眼。
以后不让他再替我挡刀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