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透，两边的营门都开了。
河北军出来八万人。
我站在汉军营墙上，往北看，看得头皮发麻。三十里连营的兵全拉出来了，步卒方阵一个挨一个，幽州突骑在两翼铺开，一眼望不到边。晨雾还没散，鼓声先响了，一通接一通，震得脚下的墙砖都发酥。
汉军这边，三万人上墙的上墙，列阵的列阵。昨天那场攻营剜掉四千，伤兵满营，可今天不一样——今天赵云在。
士兵们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赵将军来了，他们就觉得心里踏实。他们也没见过赵将军打仗，可三千铁骑星夜驰援那一幕，跟印在脑子里一样：白马，白甲，滚雷似的马蹄。
赵云天不亮就起了。
他没披重甲，就一件轻甲，外罩白袍——白袍在战场上是最扎眼的颜色，弓箭手最爱点这种目标。我让人给他拿重甲，他摆了摆手：重甲跑不快。主公，今天打的是将，不是阵。
他牵马出营的时候，营道两边全是人。
没人说话。士兵们就站在那儿，看着他走过去。昨天堵口子、今天还缠着布的伤兵被人扶着，也挤在人堆里看。一个汝南兵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句：赵将军！替龚将军报仇！
这一嗓子点着了，营道两边轰地炸起来：赵将军！砍了他！替龚将军报仇！替周司马出气！
赵云在马上回头，冲两边抱了抱拳，没说话，马蹄声得得地出了营门。
河北军阵里，文丑骑在马上，看见汉军阵门开了，出来的居然是个白袍小将，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到一半，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找颜良，想喊一句大哥你看这就是新来的送死的——
颜良没笑。
颜良在看那个白袍将的马。看了两眼，他脸上的表情收起来了，回头跟张合说了一句：你压阵。今天的仗，没那么简单。
张合当时还没太当回事。他后来跟人说，他当时看赵云，看的是那身白袍——两军阵前穿白袍的，要么是傻子，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有本事的。吕玲绮不至于派个傻子来送死。
我在营门口拦了赵云一下。
大哥。
颜良的刀，会算人。我把徐晃跟我说的话原样给他，你出刀，他不接，他等你的旧力用尽。乐进就死在这上头。
赵云听完，点点头，就两个字：知道。
还有，我盯着他，打不过就回来。三万人在这儿，不差你一个人拼命。
他咧嘴笑了一下，没接话，翻身上马。
白马出营门的那一刻，墙上三万人，没一个出声的。
对面，河北军阵前，颜良已经在那儿了。
他还是老样子，黑马，长刀，连架势都懒得摆。赵云的白马到了阵前两箭地，颜良眯着眼打量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嗓门不高，战场上偏偏人人听得清：
来将通名。
常山，赵子龙。
颜良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像在嘴里咂摸：赵云……没听过。
今天打完，赵云把枪平举起来，你就听过了。
颜良没生气。他这辈子杀将无数，说大话的见得多了。他只是慢慢把刀提起来，刀尖斜指地面——这是他的起手式，徐晃跟我学过，所有死在他刀下的人，最后看见的就是这个姿势。
出手吧。颜良说，我让你先攻。
赵云没客气。
白马一动，枪尖破风，第一枪直取颜良咽喉。
前二十合，赵云攻。
我在墙头上观战。颜良的路数我听过无数遍，今天亲眼看见，才知道徐晃一点没夸张——他根本不接招。赵云的枪从左边来，他的刀往左边一横，枪尖离他喉咙还有半尺，他连眼皮都不眨；枪从右边来，他刀都懒得抬，马往旁边让半步，枪尖擦着他的甲叶子过去。
他在看。
他在看赵云的枪。
二十合看完，颜良的眉头，皱起来了。
后来张合跟我们复盘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颜良这辈子打仗，靠的是一个字。任何人跟他交手，十合之内，枪从哪儿起、多快、多沉、走什么路子，颜良心里就有了一本账。账一清楚，这人就死了——你下一枪往哪儿扎，他的刀已经等在那儿了。
可赵云这本账，颜良算不出来。
因为赵云的枪，没有路子。
老师随便教了他三年。常山真定，边地，他十五岁上阵，枪是在黄巾乱军里喂出来的，怎么能活命怎么扎，扎了二十年，扎出了一身本能。那杆枪在他手里，跟他身上长出来的一样——蛇探头，你盯着蛇头，蛇尾已经到了；你去封蛇尾，蛇头又换了地方。
颜良挡得住每一枪。
可他不知道下一枪在哪儿。
第二十五合，颜良动了。
他突然反手一刀，由守转攻，刀光又快又沉，直奔赵云左肩。赵云横枪去架，刀枪相交，震得他白马都横移了两步——好硬的刀。
颜良这一刀是试金石。试完，他心里那本账，更乱了。
三十合。四十合。
墙头上，徐晃凑在我身边，压着嗓子给我解说，他声音越说越低：主公您看，颜将军——颜良那刀，第三刀本来该砍赵将军的刀杆，他没砍。他砍了三刀虚招，他在找路数。
找到了吗？
没有。徐晃咽了口唾沫，主公，我跟颜良打过，我出刀之前自己都知道这刀往哪儿走，他当然也知道。赵将军这枪……我盯着看了三十合，我都不知道他下一枪扎哪儿。
这是一个在颜良手底下走过三十合的人说的话。
河北军阵前，八万人鸦雀无声。文丑本来抱着膀子看热闹，看着看着，膀子放下来了。他跟颜良打了半辈子，从没见过颜良跟人斗到四十合还没拿下的。他不笑了，铁枪横到了马前，人往前倾，像一只要扑出去的豹子。
张合手里的小红旗不知什么时候垂了下来。他身后的传令兵等了半天，没等到任何指令——张合的眼睛钉在阵前那一白一黑两个影子上，全忘了手里还拿着旗。
墙头上，徐晃握紧了斧头，嗓子嘶哑：主公……颜良在退。
颜良确实在退。败倒是没败，他在主动退——把赵云往一个方向引。
我看出来了，赵云也看出来了。
颜良退到第五步，忽然脚下一，刀法慢了半拍，左肋下空门大开。
破绽。
天大的破绽。
墙上我差点喊出声——这是诱饵！乐进就是死在这种破绽上的！颜良这辈子卖过无数次这个破绽，所有贪心刺进去的枪，都撞在了他等在半路的刀上。
赵云的枪动了。
一枪刺出，奔着左肋，又快又刁——跟颜良预想的，一模一样。
颜良的眼睛亮了。
他等的就是这一枪。空门是假的，他的刀早已藏在肋下，枪到的瞬间，刀光自下而上撩起，这一刀算准了角度、算准了时机、算准了枪主人旧力用尽收不回枪——二十年，没人躲过这一刀。
铛！
金铁交鸣。
赵云的枪，没被磕飞。
颜良的刀撩在枪杆上，他算准了枪会断、手会麻、人会露门——可那根枪在他刀锋下弯成了一张弓，枪尖一颤，没飞，没断，顺着刀势滑了过来。
滑向他的咽喉。
颜良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瞳孔缩了。
他的刀用老了。必杀一刀撩空，门户大开，这是他自己的破绽——他卖了一辈子破绽，头一次自己站在了破绽里。
千钧一发，颜良到底是颜良。他猛地拧腰后仰，整个人贴着马背平躺下去，枪尖擦着他的喉结过去，带下一缕血珠。
好快的反应！墙上墙下同时爆出一声喊。
可赵云等的，就是他躲这一下。
颜良后仰的瞬间，赵云人已经离了马鞍——他整个人贴着马脖子冲出去，枪交单手，借着马速，一枪往下扎。
这一枪，扎在颜良的右肩。
不是致命伤。可颜良的右臂，垂下去了。
两人的马交错而过，各自冲出十几步才拨转回来。
这一回合交错的工夫，十几万人的战场，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汉军墙上，几万人屏着气；河北阵里，文丑的缰绳都捏出了水。
颜良坐在马上，右肩洇出一大片黑红，鲜血顺着甲叶子往下滴，在黑马上洇开。他把长刀换到了左手。他盯着赵云，盯了足足三息，忽然笑了。
那笑里没有半点败将的意思。一个打了二十年仗、杀过无数名将的人，在战场上第一次被人扎穿肩膀，他笑的是这个。
他说，二十年，头一个。
他左手提刀，又催马上来。
左手刀比右手刀慢，可路数全变了——颜良拼着一只手，把赵云往刀阵里引。他知道自己赢面不大了，可他是颜良，他没有退的道理。
又斗了七八合。赵云的枪越来越快，颜良左手的刀越来越慢。最后一刀劈空，赵云的枪贴着他的刀滑进去，枪尖一抖，点在他持刀的手腕上，长刀落地。
第二枪，没有任何花巧，直刺，正中咽喉。
颜良在马上坐了一息。
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的枪杆，又抬头看了看赵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整个人像一座塌了的山，从黑马上栽了下去。
战场上，十几万人，死一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