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了大概有五息。
然后河北军阵里爆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嘶吼。
大哥——！！
文丑冲出来了。
他谁的号令都没等，铁枪倒拖在地上，催马疯了一样冲过来，身后几百个亲骑想拦，被他一抡枪扫翻两个。他冲出阵的时候，头盔都没戴，头发披散着，眼珠子红得能滴出血来。
赵云刚把枪从颜良身上拔出来，人还在喘息，肩上也挂了彩——颜良最后那几刀里，有一刀划开了他的肩甲。文丑的马就到了。
这一枪根本没有招式。
文丑的枪法本来就快，现在快到了极限，枪头子化成一片光，罩头盖脸地砸下来，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赵云举枪迎击。
铛铛铛铛铛！
一连串爆响，快得连成一片。文丑是拼命的打法，每一枪都同归于尽，你刺我心口，我也扎你心窝，看谁先死。这种打法最怕两种人：一种是比他还疯的，一种是根本不跟他疯的。
赵云是第二种。
他不接文丑的快。文丑一枪砸来，他枪杆斜斜一搭，借力往旁边带，两马一错，枪尖擦着他的腰侧过去；文丑拨马再冲，他又带，又错。他像一块礁石，文丑的枪是浪，浪一浪高过一浪，砸在礁石上，碎成白沫。
十合。二十合。
文丑的气开始喘了。拼命的打法，最耗力气，他一口气提不住，枪就慢一分。赵云一枪一枪地卸，卸到第三十合，文丑的马都跑出了汗，赵云的白袍上，连第二道口子都没有。
你站住！！文丑嘶吼，你跟我正面打！！
赵云勒住马，站住了。
他说。
文丑红着眼，双手举枪过顶，把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全压上，一枪劈下来——这一枪没有任何后手，没有任何防守，他把自己整个胸口都卖给了赵云。
赵云没躲。
他双手握枪，枪尖朝前，迎着那一枪，直刺。
两马对冲。文丑的铁枪劈在赵云肩背，赵云闷哼一声，甲叶子崩飞；同一瞬，赵云的银枪从文丑胸口透了进去，枪尖从后心钻出来，带出一蓬血。
文丑的枪举在头顶，没劈下来。
他低头看着胸前的枪杆，血顺着枪槽往下淌，淌在马鬃上。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大哥……
赵云拔枪。
文丑栽下马去。他没立刻死，趴在地上，手抠着泥土，一寸一寸往颜良的方向爬。爬了不到一丈，不动了。
他死的时候，脸朝着颜良。
河北军阵里，前排的士兵开始往后看。
没人逃，都在看。看他们的将军——颜良的尸首就横在阵前两箭地，文丑的尸首在他身边，两个人从打黄巾的时候就在一块儿，打了二十多年，死了，死在一块儿，中间隔着不到一丈。
有个跟着颜良多年的老亲兵，当场就哭出了声。他想冲出去抢尸首，被身边的什长一把拽住，按在地上。什长按着他，自己的手也在抖。
文丑带出来的那几百骑兵，马在阵前刨蹄子，人在马上掉眼泪，没有一个人冲。没人怕，可也没人拿主意——文将军冲出去的时候没下命令，颜将军死了，张将军在后头，这几百号人这辈子没自己拿过主意。
河北八万大军，前军的阵脚，开始晃了。
打仗这种事，死人不怕，怕的是主心骨断。颜良文丑是什么人？河北四庭柱的头两根柱子，是这八万人心里的两根定海神针。两柱同折，又是在万军阵前，几万人眼睁睁看着——前军的方阵肉眼可见地往后缩，后排的兵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已经在悄悄往后挪脚。
张合知道，再不压上去，就全完了。
就在这空当，阵前有个小动作，后来传得很远。
赵云拨马回到颜良尸首边上，翻身下马。他右肩在淌血，一手提枪，弯腰把颜良那口落在地上的长刀捡起来，横着搁在颜良手边；又把自己白袍的下摆撕了一大幅，抖开，盖在颜良脸上。
文丑的尸首在一丈外。他走过去，把文丑瞪着的眼睛合上，想了想，把两具尸首往一块儿挪了挪，肩挨着肩，这才重新上马。
河北阵里，看着这一幕的人，没有一个出声骂。
高览！张合在阵后吼了一声。
高览没答话，提刀已经冲出去了。张合催马跟上的时候，回头看了那两具盖着血袍的尸首一眼，牙咬得腮帮子鼓起，没说话。
张合紧跟着催马。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把钳子，直夹赵云。
这一战，跟前面两场都不一样。
颜良是算，文丑是疯，张合和高览，是配合。两个人从讨董卓的时候就在一个锅里搅马勺，十几年并肩，谁都不用说话——高览正面强攻，刀刀开山，逼着赵云格挡；张合游走侧后，一枪一枪找空子，专挑赵云旧力用尽的当口扎。
赵云刚连杀两将，肩上、腰上、背上全是伤，血把白袍染成了红袍。双战一上来，他头一次被压着打。高览一刀劈下来，他横枪去架，枪杆弯成月牙，整个人在马上矮了一截；身后张合的枪同时到，他拧腰让过，枪尖划开肋下，又是一道血口。
墙上，我站不住了。
赵云的白袍已经看不出白了，左肩上的伤是颜良划的，腰上是文丑的枪扎的，这会儿肋下又添了张合一道。他的枪还是那么快，可马速慢了——白马的脖子上也在淌血。
鸣金——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不能鸣金。赵云要是这时候往回跑，张合高览追着砍，他连转身的空当都没有，必死在阵前。鸣金等于催命。
我抓过身边一杆枪：开门！骑兵跟我——
徐晃一把按住我：主公！您不能去！
我大哥在那儿！
您去了才是真完了！徐晃死死拽着我，眼珠子通红，三千骑已经在备马了！赵将军撑到骑兵冲起来，就赢了！您现在开门，您要是有个闪失，这三万人当场散伙！龚将军白死了！
我手背上青筋绷起来，枪杆攥得咯吱响。
战场上，高览的刀又压下来了。赵云横枪去架，这一架，他整个人在马鞍上歪了一下——力气快到极限了。张合的枪从背后无声无息地扎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