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我嗓子都劈了。
赵云没听见。或者听见了，顾不上。
张合的枪尖离他后心还有三尺。两尺。
他忽然撒了枪。
阵前，赵云的马打了个趔趄。
高览的刀压在他枪杆上，两个人较着力，刀枪之间火星乱迸。张合的枪从侧面到了，直奔赵云太阳穴——
赵云忽然撒了枪。
双手一松，枪杆被高览的刀压得往下沉，他整个人顺着这一沉的劲儿，从马背上滑了下去。张合的枪扎空，高览的刀也劈空。
没人想到他会弃枪。
两脚沾地的瞬间，赵云反手从马靴里抽出一把短刃——步战。
他不跟这俩人在马上耗了。马斗有马斗的规矩，两个人两匹马夹一个，钻不出去。步战不一样，步战没有规矩。
他贴着高览的马身钻进去，短刃往上一送，扎进马肚子。战马惨嘶，人立而起，把高览掀了下去。高览也是老将，半空中拧腰，稳稳落地，落地就劈刀。
赵云没枪了。
可他在地上，比在马上还快。短刃贴着刀背滑进去，高览的刀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子，近了身，施展不开。两招，短刃抹在高览握刀的手腕上；三招，赵云捡起地上高览脱手的刀，反手一刀。
高览站着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又扭头看了一眼张合的方向，忽然扯着嗓子吼了一句：
儁乂——走！压住大军！！
吼完，他往前扑了一步，一把抱住了赵云拿刀的胳膊，死死抱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他回头瞪着张合，眼珠子瞪得溜圆，快滚！！
张合的马已经冲到近前了。
他看得清清楚楚：高览用命给他换了一个枪空子。赵云被抱住，动不了，这一枪扎下去，能替颜良文丑高览三个人报仇。
张合举枪。
扎了。
枪尖奔着赵云后心。赵云听见风声，猛地转身，可高览抱着他的胳膊，他转不开——
噗。
枪尖扎进肩窝，离后心差了三寸。
赵云一刀回斩，刀风逼得张合撒手弃枪，拨马便走。高览的胳膊这时候才松开，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张合伏在马背上，左肩到右肋全是血，连人带马撞回自家阵里，声嘶力竭地喊：
撤——！全军撤！烧营！渡河！！
河北军崩了。
是真崩了。八万人的大阵，四庭柱三死一伤，前军先散，散兵冲垮了后军，后军裹挟着辎重往黄河边跑，自相践踏，死者无数。张合带着亲兵烧了前营，火光冲天，借着烟雾遮断，拼死压着残部往北撤。
开门！我在墙上挥手，全军出击！
憋了十天的汉军，营门大开。徐晃的骑兵、于禁的步卒、刘辟的汝南兵，洪水一样涌出去。赵云那三千轻骑早就在侧后列好了队，这会儿一夹马腹，直插河北军撤退的腰眼。
赵云自己被亲兵抢回了阵里。他没让抬，自己走回来的，走得很慢，白袍成了血袍，短刃还攥在手里，人已经有点晃了。
我冲下墙去迎他。
军医！军医呢！！
没事。他看见我，还想抱拳，胳膊抬到一半，被我一把按住。
别动。
主公，他咧了咧嘴，白牙上全是血，末将说过，今天打完，他们就听过赵云了。
我鼻子一酸，骂了句脏话：少废话，躺着去。
他这才肯让亲兵架走。架出去两步，他又回头，指了指战场：颜良文丑高览……厚葬。都是好汉子。
知道。
这一仗，从辰时打到日落。
追击的场面不好细写，简单说就是四个字：兵败如山。八万人的营盘，前军一散，后军不知道前面出了什么事，只看见潮水似的败兵往回涌，还没看见敌人，自己先乱了。刘辟裹着伤，骑着马带汝南兵追得最凶，他背上的伤口全裂开了，血把马鬃都打湿了，人跟没知觉一样，挥着剑吼：龚都！龚都看着呢！
张合在撤退路上干了件漂亮事。他烧营烧得狠，连自己的粮草都烧，黄河渡口只留了三条船，渡完一营凿沉一条，逼着后队回头阻击——退过黄河的活，退不过去的，给我顶住！就靠着这股狠劲，他把三万残兵完整带过了河。
三十里连营烧成了三十里火海，黄河边的降卒跪了黑压压一片，辎重、旗帜、马匹丢得遍地都是。张合带着不到三万残兵拼死渡过黄河，连黎阳都没敢守，一路北蹿。
河北八万大军，一天之内，烟消云散。
清点战果，报上来的数字我看了两遍：斩首一万三千余，俘虏两万八千，缴获战马六千匹，军械粮草堆成山。汉军这边，连前几天的攻营算一块儿，折了不到九千人。
徐晃看完战报，半天说了句：主公，这一仗，够天下人嚼十年的。
当天夜里，汉军大营杀猪宰羊，犒赏全军。
酒是限量的，每人半碗，可气氛根本不用酒。各营的篝火边上，今天在墙头上看见那一战的人，全都成了说书先生。你们是没看见，赵将军那一枪——这句话在营里响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个说的人都添油加醋，传到后来，赵云那杆枪已经能一抡扫死一百人。
汝南兵那边最热闹。刘辟喝了半碗酒，带着几百个弟兄，跪在龚都的灵牌前，磕了三个头。
龚哥，刘辟额头抵着地，声音闷闷的，颜良文丑，赵将军替你宰了。你在底下，能闭眼了。
几百条汉子跟着磕头，哭声和笑声搅在一块儿。
伤兵营里，赵云躺着，军医给他拔箭、缝伤口，他一声没吭，缝到一半睡着了，三天两夜没合眼的人，说睡就睡。军医缝完了直起腰，跟医助嘀咕，说自己缝了二十年伤，头一回见人伤成这样，心跳还跟没事人一样。
医助探头看了看赵将军的睡脸，小声说：这就是能砍颜良的人呗。
放屁。军医压低声音，能砍颜良的人多了——砍完颜良，还能再砍文丑，砍完文丑还能斗张合高览的，你数数，这天下有几个？
医助数了半天，憋出一句：……温侯算一个？
军医不说话了。
军营里都在传说赵子龙，后来越传越神，传成了常山赵子龙一杆银枪挑翻河北半壁江山——传得连我听了都觉得离谱。可离谱归离谱，那天在阵前的十几万人，都是亲眼看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