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宫里出来，我直接去了贾诩府上。
贾诩最近很闲。
政变的事干完了，他又回到了那种半隐退的状态。
每天喝喝茶、种种花、看看书，跟个退休老干部似的。
但我知道，他脑子里比谁都忙。
暗刃的所有情报，每天都在往他那送。
他什么都知道。
我到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浇花。
看见我来了，他一点也不意外。
好像早就知道我会来。
大小姐来了。他放下水壶，擦了擦手，
我坐下。
开门见山：童谣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贾诩点点头，编得不错。
是我让暗刃放的。我说。
我猜到了。贾诩笑了笑，这手笔，像大小姐的风格。
我没跟他绕弯子。
刘协今天跟我摊牌了。我说，他要提亲，而且马上就派使者去邺城找我爹。
贾诩嗯了一声，没说话。
你怎么看？我问他。
贾诩拿起茶壶，给我倒了一杯茶。
茶汤碧绿，香气扑鼻。
然后他慢悠悠地说：
大小姐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少废话。我瞪了他一眼。
贾诩笑了。
真话就是——他说，嫁，比不嫁好。
我皱起眉。
理由。
第一，名正言顺。贾诩竖起一根手指头，大小姐现在掌权，靠的是温侯的威名，靠的是手里的刀。但刀能杀人，不能服人。天下人心里都在嘀咕：一个女人，凭什么指手画脚？等当了皇后，就不一样了。您是国母，您说话，那就是后宫干政？不，那是辅佐天子。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这个道理，大小姐应该懂。
我没说话。
他说得对。
第二，打消天下人的疑虑。贾诩竖起第二根手指头，现在全天下都在传——温侯要篡位。为什么？因为温侯功高震主，兵权在握，而且……陛下还没有皇后，没有太子。大家都觉得，温侯随时可以取而代之。但如果大小姐当了皇后，吕家就成了外戚。外戚专权，总比篡位好听吧？天下人会觉得——哦，原来吕家不是要反，是要跟天子绑定。那些想拿清君侧说事的人，就没借口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有点烫。
第三，贾诩顿了顿，刘协这个人，好用。
我抬眼看他。
陛下不是昏君，也不是暴君。贾诩说，他聪明，有抱负，但是——太理想主义了。他想当明君，但他不知道怎么当明君。他需要有人教他，有人帮他，有人替他干那些脏活累活。大小姐就是那个人。你们俩，其实是互补的。
他要名，您要实。
他当他的天子，您掌您的权。
互不相扰，皆大欢喜。
我放下茶杯。
说完了？我说。
说完了。贾诩点点头。
都是好处，没坏处？我冷笑了一声，贾文和，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只说好听的了？
贾诩笑了笑。
坏处当然有。他说，最大的坏处就是——大小姐您得嫁人。
我：
这老狐狸，什么都知道。
不过嘛，贾诩慢悠悠地说，嫁人是嫁人，过日子是过日子。古往今来，皇帝和皇后各过各的，多了去了。宫里那么大，皇后住坤宁宫，皇帝住乾清宫，平时各住各的，一个月见不了几次面。大小姐要是不想见陛下，有的是办法。
我挑了挑眉。
哦？
还有这说法？
更何况……他看了我一眼，没往下说。
更何况什么？我问。
贾诩笑了笑，没回答。
他只是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大小姐是什么样的人，臣心里清楚。
真不想做的事，谁也逼不了您。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反应过来了。
这老狐狸……
他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他是不是猜到我……可能会对刘协动手？
应该不会吧。
我跟他也没明说过。
但这老东西，太精了。
你什么都不说，他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我站起来。
走了。我说。
大小姐慢走。贾诩拱了拱手。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脚步。
你刚才说的那些好处……我头也不回地说，先放着。
我再想想。
从贾诩府上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没坐马车，一个人在街上走。
秦朗带着几个暗刃，远远地跟着，不靠近。
许昌的夜晚很安静。
刚经历过一场血洗，街上人不多。
家家户户都关着门，早早熄灯睡觉。
偶尔有几户人家亮着灯，也是昏黄的一盏，像鬼火似的。
走在空荡荡的街上，我脑子里很乱。
贾诩说的那些话，有道理。
太有道理了。
从政治角度看，嫁给刘协，简直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名也有了，权也有了，还能洗白吕家的嫌疑。
百利而无一害。
但前提是——我能接受跟一个男人结婚。
我能吗？
我不知道。
邱南山的灵魂在咆哮：不能！绝对不能！老子是直男！让老子嫁人不如让老子去死！
可吕玲绮的身份在提醒我：你现在是女人，你生在这个时代，你没得选。
而且……
我摸着自己的胸口。
这里面住着貂蝉。
我答应过她什么来着？
好像……好像答应过要带她看遍天下的风景，要让她过上不用看别人脸色的日子，要和她一起改革变法让百姓安居乐业……
如果我嫁给刘协，貂蝉怎么办？
让她继续当我爹名义上的小妾？
还是把她接到宫里来？
接进宫里？
开什么玩笑。
宫里是什么地方？
狼窝虎穴，人吃人的地方。
貂蝉那么聪明的人，进去了肯定能活下来，但——她不会开心。
我不能让她受委屈。
想到这，我停下脚步。
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
建邺的月亮，也是这么圆吧？
貂蝉现在在干什么呢？
应该也在看月亮吧。
她最近在荆州。
庞统主政荆州，她去帮忙。
说是帮忙，其实就是替我盯着庞统。
庞统能力很强，但这个人野心也大，我不完全放心。
貂蝉去了，我才放心。
算起来，我们有大半年没见了。
上次见面，还是在建邺。
打完许昌，我去河北，她去荆州。
各忙各的。
说不想她，那是假的。
但想又能怎么样呢？
天下还没平定，事情一大堆，哪有时间儿女情长。
我叹了口气。
走一步看一步吧。我自言自语。
反正提亲的使者去了邺城，吕布那边还有的磨。
吕布虽然疼我，但这种大事，他肯定会先跟陈宫商量。
陈宫那个老狐狸，肯定会从政治角度分析一万个好处。
吕布耳根子软，说不定当场就答应了。
然后……然后就是我跟吕布掰扯。
掰扯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
实在掰扯不过去……
我摸了摸自己的手掌。
这双手，杀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多一个刘协，也不多。
大不了……老样子
洞房夜再说。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身后，秦朗等人远远地跟着。
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