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确实听到了。
消息是从哪儿来的呢？陈宫嘴里。
要说这天底下，谁的消息最灵通，陈宫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这位仁兄，别的不说，打听事儿的本事，那真是一绝。连坊间流传的段子，他都能第一时间听到，还听得很全。
那天晚上，陈宫来找吕布商量事。正事聊到一半，陈宫忽然停住了，犹豫了一下，说：
将军，有个事，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什么事？说。吕布头也不抬，正专心擦他的方天画戟。
要说这把方天画戟，那可是吕布的命根子。每天不擦个三遍，浑身不自在。就跟现代人刷手机一样，属于强迫症范畴。
坊间……有一些传言。陈宫说，关于您和大小姐的。
什么传言？吕布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说我闺女什么了？
不是说大小姐……陈宫苦笑了一下，是说您。
说我？说我什么？
陈宫组织了一下语言。要说陈宫这个人，说话向来滴水不漏，一件事能给你说出三个层次来。但今天这事儿，他也犯难了。
坊间说……大小姐是女魃转世，女魃是黄帝的女儿，所以……您是……黄帝转世。
吕布：
他愣住了。
手里的方天画戟，一声，掉在了地上。
什、什么？他盯着陈宫，眼睛瞪得溜圆，你说什么？黄帝转世？我？
陈宫点点头，就是这么个说法。当然，都是市井传言，当不得真。
吕布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呆呆的，像一根被雷劈过的木桩子。
过了好半天，他才蹲下来，把方天画戟捡起来，又擦了两下——纯粹是习惯动作，脑子根本没在戟上。
黄帝啊……他喃喃自语，那可是黄帝……
——各位读者可能不太清楚，黄帝是谁？这里普及一下。
黄帝，姓公孙，名轩辕，住在轩辕之丘，所以又叫轩辕氏。传说他是少典的儿子，生下来就神异得很，几个月能说话，小小年纪就聪明得不像话。
在那个年代，他干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跟炎帝的部落打了一仗，打完之后，两家合成了一家人。从此，华夏大地上的人，都管自己叫炎黄子孙——炎，是炎帝的炎；黄，是黄帝的黄。
第二件，在涿鹿那一带，跟蚩尤干了一仗。蚩尤是谁？九黎部落的首领，传说长得铜头铁额，会呼风唤雨，凶得很。结果呢？被黄帝打得大败。这一仗打下来，中原大地上的部落，基本都归了黄帝统领。
第三件，他搞起了建设。教人种地，教人做衣裳，发明了车和船，还让手下的仓颉造了字。传说连医药都有他一份——后世那本《黄帝内经》，虽然跟他本人关系不大，但挂的就是他的招牌。
你说，这算什么级别的人物？
那是华夏始祖，人文初祖，中华民族的老祖宗。放在今天，那就是全中国人都得叫一声的存在。让他往历史名人排行榜上一站，第一名都没得跑，其余全是陪跑。
所以，吕布听见黄帝转世这四个字，是个什么心情，你们就理解了。
一个被全天下骂了十几年三姓家奴的人，突然有人告诉他：其实你是华夏祖宗的转世。
这落差，搁谁谁不得缓一缓？
吕布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
黄帝啊……他又念叨了一遍，声音都带点飘。
陈宫看着他，没说话，心里却明镜似的。
他知道吕布在想的，根本不是什么黄帝不黄帝。他想的，是自己那根扎了十几年的刺。
什么刺？
三姓家奴的骂名。
说起来，这事儿也不怨别人。吕布这辈子，先后跟过丁原、董卓，两个都反了。全天下的人，就都骂他不忠不义，骂他是反复无常的小人。
可他吕布，真就那么不讲理吗？
丁原对他不好，他反了，怎么了？董卓那老贼祸国殃民，他杀了，怎么了？他不过是想活下去，想让自己身边的人活下去，这也有错？
道理他有一肚子，可没人听他说。
天下人骂他，他嘴上不说，心里那口气，憋了十几年。
直到这两年，他跟吕玲绮打了一个又一个胜仗，地盘越来越大，实力越来越强，骂他的人，才慢慢少了。
但三姓家奴这顶帽子，还是牢牢扣在他头上，摘不下来。
现在可好，有人告诉他：你是黄帝转世。
黄帝啊。华夏始祖。
要是老百姓真信了这个……
那他吕布，就不再是三姓家奴了。他是天命所归。
以前那些骂名，全部都可以解释成另一句话：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对，就是孟子那句话。吕布虽然文化水平不高，这句话还是听过的。
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越想越觉得……好像还真有可能。
不然怎么解释？
他打了那么多次败仗，每次都化险为夷，活蹦乱跳的？
他那个闺女，明明是个女子，偏偏比男人还能打，天底下就没有她摆不平的事？
他从一个落魄的流浪将军，一路混成了天下第一权臣？
难道……我真的是……
将军？陈宫叫了他一声。
吕布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啊？什么事？
您……没事吧？陈宫看着他，表情有点微妙——那表情翻译过来就是：我怎么觉得您真的开始相信了？
没事没事。吕布摆摆手，故作镇定，我能有什么事。
他把方天画戟放好，坐下来，还顺手理了理衣襟——这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因为他平时从来不整理衣服。
那个传言……吕布犹豫了一下，你怎么看？
陈宫笑了。
市井传言，听听就算了。他说，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陈宫慢悠悠地说，有时候，传言这东西，传着传着，就成真的了。
吕布看着他，眼神有点发直。
要说这话什么意思，吕布这脑子，其实一时半会儿没转过来。他这个人，猛是真猛，两军阵前万人敌不眨眼，可你要是跟他谈弯弯绕绕的话术，他整个人的智商就得从一百二降到六十。
但陈宫说得慢。
而且陈宫说完，没紧接着往下说。
他就那么端着茶杯，看着吕布，等。
这里各位要注意了，陈宫这个人，说话向来是有讲究的。他不急着把话说明白，他先把钩子放下，然后看你的反应。你是什么人，心里在琢磨什么，这一看，就能看出七分。
吕布的反应是：眉头皱起来了。
什么意思？他说，传着传着就成真的了？难道我还能真变成黄帝？
陈宫知道，吕布这是没听懂。或者说，听懂了一半，故意装没听懂。
他也没戳破，顺着话茬往下接：
将军，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半分，您有没有想过……这天下，将来会是谁的？
这话一出口，空气就变了。
真的变了。
吕布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当然是陛下的。他说，语气挺硬，我吕布，生是汉臣，死是汉鬼。我这辈子，绝不负汉。
这话说得漂亮。
掷地有声。
但陈宫是谁？陈宫是跟着董卓混过、跟着曹操混过、最后跟着吕布的人。他要是连这点话术都听不出来，他这些年就白活了。
吕布这句话，说得越响，越说明他心虚。
真正问心无愧的人，不需要这么大声。
陈宫没接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动作慢得很，慢到吕布心里发毛。
将军说得对。过了好一会儿，陈宫才说，是宫想多了。
他说完，站起来，拱了拱手。
不打扰将军休息了，臣告退。
说完，转身走了。
吕布坐在那里，看着陈宫的背影，半天没说话。
他以为陈宫走了，这事儿就过去了。
但并没有。
陈宫那句话，像一根钉子，钉死在他心里了。
这天下，将来会是谁的？
吕布这个人，你要说他蠢，他确实不那么精明；可你要说他完全不想，那也是假的。
他坐在那儿，脑子里开始过事儿。
他想起自己这一路走来：跟着丁原，丁原死了；跟着董卓，董卓死了；曹操要杀他，他跑了；刘备容他，他反了；睡得好好的一觉，一睁眼，造反三人组跑过来，说主公你家大小姐要干大事……
然后呢？然后吕玲绮横空出世，一路打一路胜，直到打到许昌，把皇帝攥在手里。
现在全天下的人都说，吕家天命所归。
天命所归。
这四个字，他以前听人说，也就当个乐子。可今天，他忽然觉得，这四个字，好像是专门给他吕家准备的一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杀过人，掠过地，握过戟，也抱过儿子。他吕布，从并州一个卖艺的都尉，一路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凭的是真刀真枪，凭的是拿命换的。
凭什么他不能当皇帝？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赶紧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往外赶。
不行不行。这可是掉脑袋的念头。
可现在这天下，皇帝是谁？是刘协。刘协是谁说了算？是他闺女。
他吕布要是想当皇帝……
其实……也不是不行？
不不不，打住打住。
吕布又甩了甩头。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刚才陈宫那句话，会在他心里扎得那么深了。
因为陈宫根本没劝他。
陈宫只是放下了一个钩子，然后看他吕布自己会不会咬。
而刚才，他吕布，差点就咬下去了。
吕布坐在那里，越想越后怕，越想越乱。
他一会儿觉得陈宫这是在害他，给他挖坑；一会儿又觉得，陈宫说得没错，这天下，凭什么不能是他吕家的？
两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打架，打得不可开交。
最后他实在想不下去了，一拍桌子。
不想了！
他这一嗓子，把门口站岗的护卫都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吕布也不管，自顾自地躺下，把被子一蒙。
想那么多干嘛？他在被窝里嘟囔，走一步看一步呗。
他说是这么说，可被子底下，那双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夜没合。
而另一边。
陈宫出了门，走了没几步，就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吕布房间的窗户。
灯还亮着。
他笑了笑，没说话。
陈宫心里明白，今夜之后，吕布的心里，就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吕布了。
有些种子，种下了，就总会发芽。
他陈宫，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