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吕布终于沉不住气了。
他主动来找我。
来的时候，表情绷得紧紧的——看着完全不像出门办事的做派，昨晚吕布想了一宿，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躲不过去了。
说实话，我倒不怕他。我这便宜爹，别的本事一般，唯独想一出是一出，练得出神入化。今天被我说服了，明天被陈宫一说，保管又变回去。跟这种人打交道，你不能指望一锤定音，只能见招拆招。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让人上了茶，把下人都打发出去。屋里就我们父女俩。
沉默了几秒。
吕布先开口了。
玲绮，他说，咱们父女俩，今天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点点头，爹你说。
陛下提亲的事，他盯着我的眼睛，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放下茶杯。
我不嫁。我说。
干净利落，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吕布愣住了。他大概想过我会拒绝，但没想到我拒绝得这么干脆，连个容女儿想想的缓冲都不给。
为什么？他皱起眉，当皇后不好吗？天底下多少女人想当都当不上！
我不想当。我说。
为什么不想当？
不为什么。我说，就是不想。
你这孩子！吕布急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这么任性？锦衣玉食，万人敬仰，你还想要什么？
我看着他。
我说，我问你个问题。
你说。
如果我是个儿子，我说，有地盘，有兵，有权，手里攥着一整座许昌城。你会让我放下这一切，进宫去给皇帝当……嗯，如果他有女儿的话，你愿意让我给皇帝当个女婿吗？
吕布：
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说不出来。
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这也不怪他。在他的认知里，一直都是那一套老话：男人建功立业是应该的，女人相夫教子是应该的，天经地义，从盘古开天辟地那会儿就这样。
可现在吕玲绮这么一问——
是啊。
如果玲绮是个儿子，他不但不会让他嫁进宫里，还得催着他娶上七八房，把吕家的香火烧得旺旺的。什么入不入赘，敢提这个字，他能当场把方天画戟抡出来。
可换成女儿，怎么就成了嫁进皇家是天大的福分了？
就因为那条染色体不一样？
这个弯，吕布一时半会儿转不过来。
但他至少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我看着他答不上来的样子，心里稍微松了口气。有戏。只要他没当场摔杯子，就说明这话他听进去了。
继续加码。
爹，你再想想，我说，想娶我的人，都是什么下场？
吕布一愣：什么意思？
袁家，我说，当年袁术势大的时候，你是不是想过跟袁家结亲？把我嫁给袁耀？
吕布点点头：是有这么回事……后来袁术称帝了，就没成。
没成是好事。我说，袁耀后来怎么样了？死了。全家都死了。
吕布：
还有周瑜。我继续说，我嫁过周瑜，你知道的。
我知道。吕布脸色有点难看，公瑾他……是急症。
什么急症能一天就没了？我看着他的眼睛，洞房花烛夜，第二天人就没影了。爹，这话你自己信吗？
吕布不说话了。
他不是傻子。周瑜的死，疑点多得能拿去筛米。可当时江东刚打下来，事多如牛毛，谁也没心思去较这个真——再说了，真较真又能怎么样？总不能把自己闺女抓起来问斩吧？
所以这件事就这么混过去了。
可今天，吕玲绮当着面把这事拎出来，吕布的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
你、你是说……他声音有点抖，公瑾是你……
我没说是我杀的。我打断他，我是说，我命硬，克夫。
周瑜死了，袁耀也死了。
想娶我的男人，没一个有好下场。
现在刘协想娶我。
爹，你确定，他能扛得住？
我盯着吕布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吕布感觉后背嗖嗖发凉。
他张了张嘴，想说胡说八道，想说都是巧合，想说陛下是真龙天子，不一样。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自己心里也在打鼓。
周瑜的死，太蹊跷。袁耀的死，也太巧。两个想娶玲绮的男人，都死了。
一次是巧合。
两次呢？
三次呢？
万一……万一刘协也……
吕布不敢往下想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
吕布坐在那里，低着头，一只手按着额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也没说话。给他时间消化。
过了好半天，他才抬起头。表情很复杂——有震惊，有犹豫，有心痛，还有……一点点恐惧。
玲绮，他声音有点哑，你跟爹说实话，周瑜……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我看着他。
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笑了笑。
我说，你觉得呢？
吕布看着我的笑容。心里一下。
他明白了。
虽然我没直接承认，但那个笑容，已经把答案写在了脸上。
他的女儿。他一直以为只是脾气倔了点、能打了点的女儿。居然真的杀了周瑜——而且是在洞房花烛夜。
吕布觉得自己的心脏有点受不了。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好半天才缓过来。
那……他的声音有点抖，那你跟陛下……你也打算……
我没打算杀他。我说。
吕布松了一口气。
但这口气还没松完，我又补了一句：
前提是，他别碰我。
吕布：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父女俩对视了很久。
最后，吕布败下阵来。他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你让爹说你什么好。
反正我不嫁。我说，嫁了也是守活寡，搞不好还得出人命。爹，你想让刘协死吗？
胡说什么！吕布瞪了我一眼，陛下怎么能死！陛下要是死了，天下大乱！
那不就得了。我摊摊手，为了天下太平，这婚，不能结。
吕布：
他发现自己居然被我说得哑口无言。
这叫什么事啊。
女儿拒婚的理由是：我克夫，嫁过去皇帝会死，为了天下太平，所以不能嫁。
离谱。太离谱了。
但……好像又挑不出毛病。
吕布揉了揉太阳穴。头疼。真的头疼。
行了爹，我站起来，给他茶杯里续上水，这事不急，慢慢想。你难得来许昌一趟，多住几天，到处看看。许昌的变化挺大的。
吕布抬起头，看着我。
过了好半天，他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爹再想想。
我点点头。
第一回合，我赢了。
但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我爹这个人，耳根子软。今天被我说动了，明天被陈宫或者严夫人耳旁风一吹，保管又变回去。
拉锯战，还长着呢。
吕布从我的府邸出来，往驿馆走。
走在路上，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周瑜的死，一会儿想袁耀的死，一会儿想刘协，一会儿想那个黄帝转世的谣言。
想着想着，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最近做的那些梦。
说来也怪。最近半年，他老是梦见同一个场景：梦里他在一座城楼上被五花大绑，面前端坐着一个黑脸矮个子，笑眯眯地看着他，旁边还站着一个耳朵特别大的熟人……
奉先，今日可有话说？
他记得梦里自己骂了一句，然后……然后就没了。
每次都是梦到这儿，他就惊醒了。
一身冷汗。
醒过来，他总要发一会儿呆，然后骂自己一句：呸，什么乱七八糟的梦。
今天走在路上，这个梦里的画面又浮上来了。
吕布甩了甩头，想把它甩掉。可越甩，那个念头就越清楚——
建安三年？
白门楼？
不对啊。建安三年，是他闺女白手起家的头一年啊，那会儿他们一家在徐州，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他怎么会梦见自己死在那一年？
吕布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赶紧又甩了甩头。
胡思乱想什么！他自言自语，肯定是最近太累了。
他加快脚步，回驿馆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刚才想的那些，全都是真的。
如果没有他女儿身体里那个来自两千年后的灵魂。
他吕布，本来应该在八年前，建安三年，死在下邳的白门楼上。
被曹操吊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