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早朝。
我一身素白丧服，头上别着一朵白花。
脸色稍微有点苍白。
——这是化的妆。刻意化出来的苍白，显得身子虚。
更符合刚怀孕、胎相不稳这个人设。
太医说过，胎相不稳的人，脸色应当是白的。所以我让侍女往白了抹。
这一抹，就是小半个时辰。后宫的日子，就是靠这些细碎功夫撑起来的。
我站在大殿上。
下面乌泱泱一片，全是官帽子。
帽子同色，脸却不同色。有黑脸，有白脸，还有一脸死气的。
我先是说了一堆杂事。
国丧的安排。
新政的推进。
各地的灾情。
宗室那边的回应。
都是些日常事务。
国丧的安排——无非是棺材怎么抬、丧报怎么写、哭坟的人怎么分工。
新政的推进——从今年推到明年，再从明年推到后年。
各地的灾情——报上来，批下去，再报上来。
宗室那边的回应——回得滴水不漏，一个字没答应，一个字没拒绝。
百官听着，规规矩矩，像一群上课的乖学生。
当皇后这份工，跟当宰相没什么两样。都是把废话说得比真话还像话。好处只有一个，我不用看谁的脸色。他们呢，也不敢看我的脸。
说了大半个时辰。
我话锋一转。
还有一件事。我说，哀家思量再三，觉得，还是应该告诉诸位。
底下的大臣们齐刷刷抬起头。
一脸好奇。
什么事，还需要皇后娘娘思量再三？
按理说，皇后宣布一件事，用不着思量再三四个字。可这四个字，偏偏比诏书还吊胃口。
官场上的规矩就是这样。越说随便说说，越是大事。
我朝旁边的黄门使了个眼色。
黄门心领神会，扯开嗓子高喊。
这一嗓子，喊得又尖又稳，像是练过一万遍。
宣——太医吴大人上殿——
吴院判低着头，小步跑上殿来。
跑得稳当利索，像脚底下踩了弹簧。
一声跪下。
跪得极快。膝盖先着地，手再撑住，一丝声响都没有。
行家一看就知道，这膝盖，平时没少练。
启禀陛下……哦不，启禀皇后娘娘，他说，娘娘已有身孕，一月有余。此乃先帝遗脉，大汉之福啊！
说完，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磕得瓷实。回音在大殿里滚了半圈，才散。
满朝文武。
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有人把一句不可能，囫囵咽回了肚子里。
然后，的一声，炸开了。
什么？！
皇后娘娘怀孕了？！
先帝遗腹子……
天呐……
大汉有后了！
天不绝大汉啊！
大臣们一个个激动得不行。
有的眼眶发红。
有的当场就哭了。
还有一个，双手朝天，嘴里念念有词，求先帝保佑、求列祖列宗保佑。
那架势，跟求雨似的。
还有几个，喊归喊，眼睛却偷偷往我肚子上瞟。
瞟什么呢，我也没细问。
我站在上面，看着底下这群人。
心里冷笑。
至于吗。
不就是宣布一个怀孕吗。
一个个跟中了五百万似的。
不，比中了五百万还高兴。中了五百万，那是自己高兴。这个，是替苍生高兴。
苍生又不会来分他的钱。
不过，仔细想想，也能理解。
皇帝刚死，没儿子。
满朝上下，为这个下一任皇帝愁得头发都白了。
愁得最狠的，是那些官位不高不低、野心不近不远的人。
他们不关心谁当皇帝，只关心自己还能不能接着当官。
宗室各怀鬼胎，外面也不太平。
这时候，突然冒出来一个遗腹子……
等于是给全天下的人，发了颗定心丸。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
至少名义上——
大汉有后了。
正统还在。
就冲这一点，他们哭一哭，也值票价。
激动了好一会儿。
群臣才总算慢慢平静下来。
陈宫第一个站出来。
官职不大，嗓门不小。
皇后娘娘怀先帝遗脉，此乃国之大幸！他高声说，臣以为，应立即诏告天下，普天同庆！
臣附议！钟繇紧跟着站出来。
臣附议！
臣也附议！
大臣们纷纷站出来，争先恐后。
生怕慢了一步，显得自己不够忠心。
那情形，像极了收摊前的菜市场，抢最后一筐菜。
谁抢着了，谁今天就没白站。
我看着他们，心里冷笑。
昨天，还在这大殿上，为选谁当皇帝吵得面红耳赤呢。
今天就一个个国之大幸了。
变脸变得真快。比我梳妆都快。
我梳个妆，好歹还要照照镜子。他们变脸，连镜子都不用。
可面上，我只是摆了摆手。
不可。我说。
陈宫一愣，娘娘的意思是……
先帝尸骨未寒，国丧未过。我声音低沉，此时宣布喜讯，未免太过了。
这个孩子，也是先帝的骨肉。先帝在天之灵，想必也不希望我们大操大办。
这件事，知道的人知道就行了。不要声张，更不要诏告天下。
一切从简。
四个字，说得又轻又慢。一个字掉在地上，能把青砖砸一个坑。
我说得情真意切。
眼眶红了。
演得我自己都差点信了。
要不是肚子是空的，我都想跟着他们一起信了。
底下的大臣们，更感动了。
皇后娘娘贤德啊——
皇后娘娘以大局为重！
先帝有此贤后，实乃大汉之福！
一片歌功颂德，把大殿的房梁都震得嗡嗡响。
再这么喊下去，先帝的魂都能让他们喊回来待两天。
我心里冷笑。
贤德？
我贤德个屁。
不宣布，是为了以后胎相不稳意外早产的时候，没人起疑心。
提前把调子压低调，到时候生的时候，才好操作。
说穿了，规矩是给人看的。真到了要那一天，胎相稳固这几个字，自己就长脚跑了。老百姓记性不好，过个三年五载，谁还记得太医说过什么。
你们懂什么。
散朝了。
百官鱼贯而出。出门的时候，一个个腰板挺得比来时直。
大概是今早这份大新闻，够他们下三顿馆子了。
大殿重新安静下来。
我站在上面，往下看。
空荡荡的，只剩下满地的影子。
从今天起，大汉的，就揣在我的肚子里了。
一个还没出生，就已经上了朝堂的孩子。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将来要上班。
我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平平的。
不急。
还有好几个月呢。
够他们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