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的消息一传出来，我的身份就不一样了。
之前是暂摄朝政。
皇帝刚死，新皇帝还没选出来，皇后暂时管管事。
名不正，言不顺。
言不顺，事就不顺。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我肚子里，揣的是先帝的遗腹子。
要是男孩，那就是未来的皇帝。
我是皇帝的生母，临朝听政，天经地义。
这世上，再没有比遗腹子三个字更值钱的筹码了。
死人的孩子，活人的盼头。
消息放出去之前，宗室那边蠢蠢欲动，谁都想抢那把椅子。
消息放出去之后，全老实了。
想抢，行啊，跟先帝的种抢去。
暂摄朝政四个字，没人再提了。
大家很有默契地，改口叫临朝称制。
虽然还不是正式的太后。
但所有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已经是了。
这种事，没有人会明说。
但官场上的规矩，向来是称呼先变。称呼一变，什么都跟着变。
临朝称制，翻译过来，就是盖天下的章，签天下的字。
先帝留下的担子，我挑。
先帝没说完的话，我说。
先帝没做完的事，我做。
就这么简单。
消息传开的那个下午，我底下的人走路都直了腰。
扫地的扫得比平时勤，守门的站得比平时直。
连给我送饭的宫人都多送了两个菜。
菜好不好吃另说，单说这份心，就值两碗饭。
主子得势，狗都威风。
就不怪他们。换我，我也威风。
其实宫里还挂着白。
国丧未过，灵幡未收，到处都是素色。
但人心这东西，从来不跟颜色走。
白归白，该打的算盘，一个都没落下。
三天后。第一次正式临朝。
地点从偏殿，改到了正殿——德阳殿。
就是以前皇帝上朝的地方。
据说这大殿，当年能容万人朝拜。容得下万人，自然容得下满朝的心思。多我一把椅子，绰绰有余。
宫人引着我，穿过三道廊，过了两道门，殿门才在眼前打开。
两边的仪仗，持戟而立，从头到尾鸦雀无声。
殿里一股陈年的木香。人不喘气的时候，这味道特别清楚。
殿前的丹墀，红漆斑驳。一代一代的人从这里迈过去，砖比人长寿。
我踩着钟声进去的时候，殿里已经站满了人。
乌泱泱的，一直排到大门口。
龙椅还是那张龙椅。
但龙椅旁边，多了一张凤椅。
比龙椅矮半阶，就在龙椅右手边。
半阶。
多一分是僭越，少一分是怠慢。
就这半阶的学问，够朝堂上琢磨三代人的。
我穿着皇后的朝服，坐在凤椅上。
面南背北。
下面是文武百官。
礼官喊了一嗓子，百官齐刷刷跪了下去。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洪亮，震得大殿嗡嗡响。
头一回听人这么喊我，新鲜。
以前他们喊的是将军必胜。
换了个调门，一个意思——听话。
跪下去的时候，笏板抱在怀里，头低到看不见脸。
一个个的姿势，比我在点将台上练过的兵还齐。
当年我喊，没人敢迟到。今天礼官喊，也没人敢慢。
都跪下了，殿里静得只剩下衣裳的窸窣声。
我让他们平身。
站起来的动静，齐得像一个人。
到底是当官的人，连起身都练过。
前排那几位，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恰到好处。多一分是谄媚，少一分是轻慢。
这手艺，比我的刀法还难练。
我坐在凤椅上，看着底下乌泱泱的人群。
心里没什么波澜。
就……就那样吧。
跟以前站在点将台上看士兵操练，感觉差不多。
都是一群人低着头，等你发话。
只不过换了个地方，换了身衣服，换了个称呼。
以前叫大将军。
现在叫皇后娘娘。
以后可能叫太后娘娘。
名字换来换去。
但权力，是越来越大了。
权这个东西，我以前也碰过。
带兵的时候，命令一下，万人赴死。
但那是一时的。军令如山，山会倒。
现在这个权，是细水长流。今天不显，明天不显，攒十年，就是一座山。
以前练兵，练的是刀枪。现在临朝，管的是人心。
刀枪好练，人心难管。
不过话说回来，难管的才值钱。要是跟排队领饷一样省事，这龙椅旁边，也不会单给我加一把凤椅。
以前口令喊错了，顶多跑圈。
现在话要是说错了，就是几十口人的脑袋。
我这人有个毛病，越大的场面，越不紧张。
大概是因为，紧张没用。
散朝之后。
我一个人坐在大殿上，没走。
人走光了，殿里空下来，比我当年训练场收工还干净。
我坐在凤椅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看着那张龙椅。
龙椅就在我旁边，伸手就能碰到。
我伸出手，摸了摸龙椅的扶手。
冰凉的，硬邦邦的。
木头雕的龙，髹的漆，再威风，也是死物。
说实话，坐上去的感觉，不如马鞍。
马鞍颠是颠，至少你知道往哪儿跑。
这张椅子，坐着踏实，跑不了。
跑不了，也就没有退路。
不知道刘协当年坐在这里，是什么感觉。
坐了十几年。
坐出什么来了？
什么都没坐出来。
大权旁落，受制于人。
威仪还在，决定权早不在自己手里了。说白了，是个坐得最高的提线木偶。
别人说什么，他听什么。大臣吵什么，他应什么。
他坐在这儿的时候，身边总站着一群人。那些人都比他明白，这把椅子该听谁的。
他不是没坐稳。
他是压根没站起来过。
最后，还被自己老婆一掌拍死了。
也够惨的。
其实算起来，我也是他老婆。
那一掌，是我拍的。
洞房花烛夜，红烛是新点的，喜服是新裁的，盖头掀开的时候，他脸上还带着笑。
我这一掌下去，他的笑还挂在脸上。
省得他难受。
过门当天就守了寡，这事放在哪儿都算新闻。
可宫里愣是没人敢嚼舌根。
因为他们都等着这个遗腹子，等得心都焦了。
他大概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出的事。
也没机会想了。
婚事本来就是权宜之计，他也算不上冤。再让他当几年木偶，也是活受罪。不如给他个痛快。
他痛快了，我有了遗腹子，朝堂有了盼头。
三件事，一晚上办成。
说到底，我还得谢谢他。他用命，给我腾了位子。
我站起来，没再看那把椅子。
身后的事，有的是人替我操心。
我只需要坐稳，再想想，怎么把大汉这几年欠的账，一笔一笔收回来。
临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凤椅在龙椅旁边，矮半阶。
不碍事。
我收回手，心里想：
刘协啊刘协。
你坐了十几年的龙椅，也没我这第一天坐得稳。
你说你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