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貴人被從冷宮里叫出來的時候，腿都是軟的。
她以為自己死期到了。
也是。
董承謀反，被夷三族。
她這個董承的女兒、先帝的貴人，能活到現在，已經是個奇跡了。
換做別的朝代，早就賜白綾了。
所以她走進大殿的時候，頭都不敢抬。
渾身發抖。
跟篩糠似的。
妾身……妾身……參見皇後娘娘。
她跪在地上，聲音都在顫。
我坐在上面，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說實話。
我有點同情她。
但也只是有點。
董承要殺我。
這是事實。
身為他女兒，她沒被一起收拾了，已經是我法外開恩了。
但同情歸同情。
該用的人，還是要用。
董家雖然倒了。
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門生故吏、親朋好友，到處都是。
這些人，現在都是驚弓之鳥。
生怕我一個不高興，把他們也捎帶上。
如果我把董貴人拉一把呢？
如果她女兒，跟呂家聯姻呢？
那效果就完全不一樣了。
等于告訴所有人——
董家的人，我都能容下。
你們這些沒摻和謀反的，慌什麼？
都老實點。
我不動你們。
既安撫了人心。
又把董貴人徹底拿捏住了。
一箭雙雕。
這買賣，劃算。
起來吧。我說。
謝……謝皇後娘娘。
她顫顫巍巍地站起來。
還是低著頭。
不敢看我。
孩子呢？我問。
孩……孩子？她愣了一下，孩子在偏殿，由乳母照看著。
帶過來，讓我看看。
她趕緊讓人去抱孩子。
不一會兒，乳母抱著一個小女孩兒進來了。
兩歲多的樣子。
粉雕玉琢的。
挺可愛。
就是有點瘦。
也正常。
冷宮那地方，能喂出什麼胖娃娃來。
我招了招手。
乳母把孩子抱過來。
我伸手，捏了捏小孩兒的臉蛋。
軟乎乎的。
手感還行。
小孩兒看著我，不怕生。
還地笑。
我也笑了。
叫什麼名字？我問。
回……回皇後娘娘，董貴人趕緊說，還沒正經取名，就叫了個小名，叫芊兒。
劉芊。
還行。
不難听。
芊兒……我念叨了一遍，挺好。
董貴人低著頭。
大氣不敢出。
不知道我打的什麼主意。
行了。
別嚇她了。
再嚇出個好歹來。
董氏，我開口，你在宮里，也住了有些日子了。
是……她的聲音都快哭出來了，妾身有罪……
罪不罪的，我擺擺手，那是你爹的事。跟你關系不大。
先帝在世的時候，你也沒做過什麼出格的事。
我這個人，恩怨分明。
誰對不起我，我找誰算賬。
不相干的人，不亂牽連。
董貴人抬起頭。
眼楮紅紅的。
一臉不敢相信。
她大概沒想到，我會說出這種話。
但是，我話鋒一轉，你畢竟是董家的人。
有你爹那筆賬在，你在宮里，也住不安生。
底下的人，難免狗眼看人低。
這對你，對孩子，都不好。
董貴人臉色又白了。
她以為我要趕她走。
或者……賜死。
皇後娘娘……撲通又跪下了，妾身知道錯了……
求娘娘開恩……給孩子一條活路……
妾身做牛做馬，報答娘娘的大恩大德……
說著說著，眼淚就下來了。
我︰
我說你這人。
我還沒說什麼呢。
你怎麼先哭上了。
哭什麼。我皺了皺眉，我又沒說要殺你。
她哭聲戛然而止。
抬起頭，淚眼汪汪地看著我。
啊什麼啊。
殺你還得搭上一把好刀。
我的意思是，我慢悠悠地說，你一個人帶著孩子，在宮里也不容易。
我給你找個依靠。
以後啊，沒人敢欺負你們娘倆。
她愣住了。
依……依靠？
我點點頭，溫侯家的大公子，呂牧，你應該听說過。
呂布的長子。
今年三歲了。
跟你家芊兒，年紀差不多。
我看這兩個孩子，挺般配的。
不如，就結個娃娃親吧。
話音剛落。
董貴人整個人都傻了。
張著嘴。
瞪著眼。
半天沒反應過來。
娃娃親？
跟呂家大公子？
呂布的長子？
她不是在做夢吧？
她董家可是反賊啊。
她爹董承，那是被夷了三族的罪臣啊。
呂家是什麼人家？
溫侯，大將軍，國丈。
未來的皇帝，說不定都是呂家的。
這種天上掉餡餅的事。
怎麼會落到她頭上？
娘娘……她說話都不利索了，這……這怎麼可以……
妾身是罪臣之女……
芊兒她……配不上啊……
配不配得上，我說了算。我說，我說配得上，就配得上。
你覺得呢？
董貴人愣了半天。
然後咚咚咚地磕頭。
磕得額頭都紅了。
謝皇後娘娘！謝皇後娘娘大恩大德！
芊兒她能嫁進呂家，是她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妾身替孩子……替董家……謝娘娘！
哭著說的。
這次是真哭。
不是嚇的。
是激動的。
也難怪。
從冷宮罪婦，到將來的呂家親家。
這落差。
比坐過山車還刺激。
我看著她磕頭。
心里想︰
磕吧。
使勁磕。
磕得越響，說明越感激。
越感激，越好控制。
董貴人啊董貴人。
你以為是天上掉餡餅？
是。
也不是。
你女兒嫁給我弟弟。
你董家從此跟呂家綁在一條船上。
以後誰再想搞事，先得掂量掂量這層關系。
想想呂家的態度。
而且。
你這條命，是我救的。
你女兒的婚事，是我給的。
你董家的一切，都是我賞的。
你不對我死心塌地，還能對誰死心塌地？
一筆好買賣。
穩賺不賠。
當然。
這話不能說出來。
大家心里有數就行。
行了。我擺擺手，別磕了。
再磕，額頭破了，反而不好看。
從今天起，你搬出冷宮。
旁邊的永安宮，收拾收拾，你住進去。
宮女黃門，按貴人的份例配。
吃穿用度，一概從優。
孩子的乳母、教引傅母，也都配齊。
芊兒是我呂家未來的兒媳。
不能委屈了。
是！是！董貴人淚流滿面，謝娘娘！謝娘娘！
還有，我補充道，董家剩下的族人，男丁發配的，從輕發落。
女眷沒入官籍的，放出來。
家產是退不回去了。
但人，我可以放一條生路。
你回頭跟家里人說說，讓他們安心。
別再搞那些有的沒的。
董貴人哭得更凶了。
娘娘大恩……妾身就是做牛做馬，也報答不了娘娘的恩情……
行了行了。
差不多得了。
再說下去，就該給我立長生牌位了。
回去吧。我說，好好養著孩子。
等芊兒再大一點，我再安排你們見面。
是！妾身告退！
董貴人帶著孩子，千恩萬謝地走了。
走路都發飄。
跟踩在雲上似的。
我看著她的背影。
笑了笑。
挺好。
一顆棋子，就這麼落下了。
雖然小。
但有時候。
小棋子，也能起大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