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跑了的消息，在长沙城里没瞒住。
这种事，从来瞒不住。
不是谁嘴快。
是人心都长着眼睛。
第二天一早。
就传得满城风雨了。
听说了吗？主公跑了！
真的假的？跑哪儿去了？
还能跑哪儿？往西跑了呗！据说去投刘璋了！
那……那黄老将军和魏将军呢？他们知不知道？
不知道啊。你说主公这事儿办的……
自己跑了，留着大伙在这儿送死？
太不地道了吧！
议论纷纷。
军心浮动。
城里的百姓，也开始慌了。
有人开始收拾东西。
准备跑路。
还有人，偷偷摸摸地跟城外的吕军联系。
想当内应。
人心散了。
队伍不好带了。
这句话，刘备讲了多少年，今天终于应验了。
可惜他没机会亲耳听到。
他要是听见，大概会说：不怪将士，怪敌人太强。
反正他这辈子，什么都能怪到别人头上。
太守府里。
黄忠和魏延。
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主公他……黄忠的手都在抖，他真的走了？
走了。魏延面无表情，半夜走的。
带了三千精兵。
走的西边。
听说，中了埋伏。
辎重被烧了大半。
没剩多少人。
钻山里去了。
黄忠跌坐在椅子上。
半天说不出话。
他半辈子都在给人卖命。
头一回发现：命是用来卖的，人是可以扔的。
他黄忠。
一辈子义字当头。
他投刘备，是因为刘备仁义。
是因为刘备对他好。
他以为自己找到了明主。
结果呢？
危难时刻。
刘备自己跑了。
把他和魏延，还有几万将士。
扔在这儿。
当挡箭牌。
挡箭牌这词，刘备用得熟。
熟到黄忠怀疑，他是不是专门研究过。
这就是……他追随的明主？
明主的意思，就是关键时候比你跑得快。
这个道理，黄忠今天算是读懂了。
老将军，魏延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事到如今。
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办？
黄忠抬起头。
看着魏延。
眼神复杂。
你什么意思？他问。
什么意思？魏延笑了笑，老将军。
都这个时候了。
咱们就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刘备跑了。
城里就剩我们俩。
还有两万多兵。
城外呢？
甘宁、吕蒙、陆逊、太史慈、周泰……
还有刘磐的武陵兵。
加起来，六七万人。
四面围城。
我们守得住吗？
黄忠沉默了。
守得住吗？
守不住。
别说六七万。
就是三万。
他们也守不住。
军心都散了。
怎么守？
那你的意思是……黄忠的声音很干涩，
不降怎么办？魏延说，死战到底？
为了一个丢下我们跑路的人。
搭上几万将士的命。
搭上满城百姓。
值吗？
值吗？
黄忠在心里问自己。
不值。
当然不值。
但是。
降？
他黄忠。
一辈子忠肝义胆。
临阵投降？
传出去。
他的脸往哪儿搁？
不行。黄忠摇了摇头，我黄忠。
宁死不降。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
黄忠这张老脸，是拿命换来的。
他舍不得扔。也放不下。
魏延看着他。
笑了一声。
是冷笑。
冷笑这东西，一般是对着敌人用的。
今天，用在了自己人身上。
宁死不降？他说，老将军。
你死了不要紧。
黄叙呢？
你儿子。
刚好不容易活下来。
你想白发人送黑发人？
还是想让他跟着你一起死？
黄叙。
这两个字。
像针一样。
扎进了黄忠心里。
黄忠的脸。
一下子就白了。
黄叙。
黄忠的独子。
从小体弱多病。
看了无数医生。
吃了无数药。
都没用。
都说这孩子活不过二十岁。
黄忠为了这个儿子。
操碎了心。
去年冬天。
黄叙病得特别重。
眼看就不行了。
黄忠都准备后事了。
结果。
正好赶上。
朝廷新政。
各地建医馆。
征调天下名医。
华佗和张仲景。
两位神医。
阴差阳错地。
来了长沙。
为什么来长沙？
说不清楚。
有人说，是朝廷的医馆给的待遇好。
有人说，是听说荆州有女魃转世，能治百病，他们想来看看。
还有人说，是他们云游天下，刚好走到这儿。
反正。
不管为什么。
他们来了。
名医这东西，平时请一个都难。
一次来俩，跟约好了似的。
然后。
给黄叙看了病。
俩人联手。
开了方子。
又施了针。
调理了几个月。
黄叙的病。
居然好了。
虽然还不能跟正常人一样。
但至少。
命保住了。
而且，越来越好。
黄忠对这两位神医。
感恩戴德。
华佗张仲景看病是收诊金的。
但黄忠觉得，这钱花得值。
不是钱的问题。
是两个陌生人，掏心掏肺地治一个不相干的孩子。
这世道，还能有这样的好人。
他觉得，这都是因为刘备治下太平。
世道好了。
名医才愿意来。
所以。
他对刘备。
更忠心了。
士为知己者死嘛。
黄忠这辈子只服两样东西：弓，和儿子的病。
弓，是他自己的本事。
儿子的病，是这世道忽然给的一点善意。
他以为世道变好了。
他不知道。
世道没变好。
是有人把世道往前推了一把。
我……黄忠张了张嘴。
半天说不出话。
魏延看着他这副样子。
也不逼他。
老将军，他说，你好好想想。
想清楚了。
我们再谈。
反正。
城还在我们手里。
不着急。
说完。
魏延走了。
留下黄忠一个人。
坐在大堂上。
脸色阴晴不定。
黄忠不知道的是。
魏延回去之后。
就派人给城外送了一封信。
给甘宁的。
信上只有一句话：
三日内，开城献降。
但有一个条件——
黄忠老将军，不能杀。
他是条汉子。
而且，他儿子刚大病初愈。
别难为他。
魏延这人，讲义气。
而且，讲义气是讲在刀口上的。
刀口朝外，是义气。
刀口朝内，是投名状。
信送出去的时候。
他没想过，这话要是被刘备听见，该作何感想。
哦，对了。
刘备已经跑了。
听不见了。
甘宁收到信之后。
笑了。
这魏延。他说，还挺讲义气。
在乱世，讲义气不是毛病。
前提是，得先想清楚对谁讲。
甘宁让人把信送去了襄阳。
给貂蝉定夺。
貂蝉看完信。
只回了三个字：
答应他。
三个字，比襄阳城外的军阵还稳。
区区一个黄忠。
杀了有什么好的？
收降了。
才是大赚。
黄忠是什么人？
五虎上将。
忠义勇猛。
只要他肯降。
绝对是一员虎将。
别说一个条件。
十个八个都没问题。
至于魏延……
貂蝉笑了笑。
这人聪明。
聪明人好用，也好防。
他要的长沙太守和征西将军。
照样给。
但是。
能不能坐稳。
就看他自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