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走了大概两个时辰。
夜路走得越顺，越说明前面有人给你把坑挖好了。
到了一处山口。
两边都是山。
中间一条小路。
很窄。
只能两匹马并排走。
就是那种能让一队骑兵集体得幽闭症的路。
刘备有点犹豫。
犹豫是好事。犹豫说明脑子还在上班。可惜刘备的脑子最近上的是夜班，经常打盹。
这地形，天生就是用来埋人的。
两旁的山黑压压往中间挤，把小路挤成了一条缝。
兵法上说，逢林莫入，逢谷莫进。
刘备脑中立刻蹦出这句话。
然后他决定忘掉这句话。
他又看了看大路的方向。
大路更危险。
大路上有吕军的斥候。
走大路，等于敲锣打鼓地告诉吕玲绮：我在这儿，快来追。
小路虽然难走。
但隐蔽。
便宜没好货。
隐蔽，也没好货。
这个道理，刘备是等会儿才懂的。
没事。刘备安慰自己，吕军的主力，都在长沙城下。这边怎么会有伏兵？不可能的。
他下令。
加速通过。
其实不可能这个词，这些年没少坑他。
但人嘛，总得信点什么。
大军开始进山。
一个接一个。
排成长长的队伍。
辎重车在中间。
刘备和张飞在前面。
走得很快。
恨不得一步就跨过去。
就在队伍走到一半的时候。
嗖——！！
一声尖利的口哨。
划破了夜空。
紧接着。
杀啊！！！
喊杀声从两边的山上，同时响起。
无数火把，突然亮了起来。
照亮了整个山谷。
箭雨从两边山上倾泻而下。
密密麻麻。
跟雨点似的。
不好！中埋伏了！！
刘备吓得魂飞魄散。
脸色煞白。
他那个不可能的，这辈子都没应验得这么快过。
要是开个赌场，就冲这个速度，他能把整座山赢下来。
哥哥别怕！张飞大吼一声，有俺在！跟俺冲出去！
张飞挺起丈八蛇矛。
催马向前。
想冲开一条血路。
但埋伏的人，根本不跟他正面打。
就是放箭。
扔石头。
扔火把。
张飞想跟人打架，人家想跟他做生意。
烧东西的生意。
还有人，绕到了后面。
去烧辎重车。
轰隆——！
后面火光冲天。
辎重车被点着了。
一辆接一辆。
粮草、兵器、帐篷、金银。
全烧起来了。
火光冲天。
照得山谷跟白天似的。
完了……刘备看着后面的火光。
腿都软了。
他征战半生。
不是没见过火。
但却是头一次见自己的家当着火。
火光烧了多久，他的心就疼了多久。
辎重没了。
粮草没了。
这去益州的路，还怎么走？
哥哥！走！快走！张飞在前面喊，别管那些了！先冲出去再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刘备咬了咬牙。
对。
走。
先冲出去。
东西没了，可以再抢。
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道理很朴素。
朴素到刘备一听就懂。
懂是懂了，就是心口疼。
他大喊，往前冲！冲出去！
前面。
张飞开路。
丈八蛇矛舞得跟车轮似的。
挡在前面的吕军士兵。
一矛一个。
捅得人仰马翻。
没人能挡得住他。
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今晚张飞的矛，主业不是捅人，是挡箭。
刘备跟着他。
拼命往前跑。
跑了大概半个时辰。
终于。
冲出了山谷。
身后。
喊杀声远了。
吕军没追出来。
——不是不敢追，是压根没打算追。
人家要的，本来就不是他的命，是他那几车粮食。
这买卖做得干净利落。
讲究。
呼……呼……
刘备大口喘着气。
回头看了看。
跟出来的人，大概有一两千。
三千人进的谷，一两千人出的谷。
一座山，白吃了这一半人。
剩下的，要么死了，要么降了，要么跑散了。
辎重车。
一辆都没出来。
全烧了。
粮草、金银、兵器。
全没了。
我的粮草……刘备心疼得直抽抽。
那可是他全部的家当啊。
没了粮草。
去益州的路上，吃什么？
喝西北风吗？
哥哥，张飞也气喘吁吁，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回去杀他个回马枪？把粮草抢回来？
抢什么抢！刘备怒道，你没看出来吗！这就是个圈套！人家就是等我们回去呢！还回去？回去送死啊！
张飞挠了挠头。
不说话了。
难得一次，张飞说回去，刘备说不回。
刘备深吸了几口气。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了看周围。
山。
到处都是山。
黑黢黢的。
不知道在哪。
也不知道离武陵还有多远。
更不知道。
刘磐会不会放他们过去。
刘磐要是反了呢？
他要是把路堵了。
他们就真的成了瓮中之鳖了。
不行。
不能走武陵。
太危险了。
得绕路。
绕远一点。
从山里走。
虽然难走。
但安全。
刘备这辈子走过的路很多：有正路，有弯路，有回头路。
今晚，他决定走一条没路的路。
三弟，刘备说，我们不往前走了。绕道。走南边的山路。翻山过去。直接进益州。
翻山？张飞瞪大眼睛，哥哥，那都是荒山啊。没人走过。路都没有。而且，我们没粮草了。翻山得走多久？吃什么？
吃什么？刘备咬了咬牙，打猎。挖野菜。总之，得过去。走大路，更危险。刘磐那个人，靠不住。万一他反了，我们就完了。
张飞想了想。
也对。
刘磐本来就是被迫降的。
这会儿吕玲绮势大。
他反水的可能性，太大了。
走武陵。
确实不安全。
张飞说，俺听你的。翻山就翻山。俺老张打头阵。豺狼虎豹来了，俺一矛捅死它！
刘备苦笑了一声。
拍了拍张飞的肩膀。
好兄弟。他说，又得让你跟着我吃苦了。
张飞满不在乎，这点苦算啥。想当年，我们比这苦多了。不也过来了？放心吧哥哥。到了益州，我们就好了。到时候，招兵买马。东山再起！
刘备点点头。
没说话。
心里却没什么底。
益州。
刘璋。
那个人虽然暗弱。
但也不是傻子。
自己带着残兵败将去投他。
他会怎么想？
会收留自己吗？
会不会……把自己交给吕玲绮？
换个太平？
不好说。
真不好说。
投奔一个人之前，先得琢磨对方会不会把你卖了。
这个觉悟，刘备这两年算是练出来了。
练出来的代价，是半辈子的家当。
但事到如今。
也没别的路了。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天快亮的时候。
刘备带着残兵。
钻进了南边的大山。
一路向西。
往益州的方向。
艰难地行进。
没粮食。
没地图。
没向导。
什么都没有。
有的，只是活下去的执念。
还有对未来的……一丝渺茫的希望。
一代枭雄。
就这么狼狈地。
逃进了深山。
山神要是会说话，得问一句：这位爷，您这是要去哪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