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城换了主人这件事，城里人用了三天才相信。
第一天，城头的旗换了，他们以为看错了。第二天，街上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他们不敢信。第三天，连菜市口的摊贩都敢大声说话了，他们才信：原来改朝换代，也可以不流血。
第四天清晨。
长沙城的南门，开了。
门里先走出来的是黄忠。一身布衣，光着脚，背着荆条，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魏延，再后面是大小官员，是士兵，都低着头。队伍排得整整齐齐，走得也整整齐齐，像一支送葬的队伍。
区别在于，送葬是送别人，这一趟是送自己。
这叫什么？负荆请罪。
黄忠是武将，脾气硬。降是降了，心里那口气还没咽下去。他想了好几天，才想出这么个法子：把姿态放到最低，低到尘土里。这样，对面挑不出错，自己也有个台阶。
虽说这个台阶，是拿老脸铺的。
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光着脚踩在清晨的砂石路上，背上荆条扎得生疼。他不吭声，步子走得很稳。稳得像他这一辈子，走什么都咬牙走到头。
黄忠这辈子没给人跪过几次。前半生是没跪过，后半生是没人配让他跪。今天，他自己把膝盖准备好了。
他知道，这一跪，跪下去的是面子，站起来的是命。城是别人的了，人还想活，还想让儿子活，就得跪。
可他说到底是个武将。武将跪人，得跪出个名堂来。负荆请罪，就是名堂：你看，我不是怕你，我是敬你。
临出门前，黄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黄忠没回头，只扔下一句：老子这辈子给刘玄德卖过命，给刘磐守过城。今天，再给自己争一回脸面。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回头。他怕儿子看见他的眼眶。
城门外，吕军大营。
甘宁本来要亲自去接。人都走到营门口了，被人拦了下来。
拦他的是貂蝉。
这女人昨天晚上刚到，从襄阳连夜赶来的。车马颠了一路，眼皮都没合。为的就是今天这一出。
有人想不通：受个降而已，一个降将，派个校尉去接还委屈他了？
貂蝉说：黄忠不是一般人。
这老头，傲。你给他面子，他给你真心；你不给他面子，他给你一整座城的怨气。甘宁去，不够格。吕蒙去，也差点意思。得她亲自来。
受降这事儿，讲究的是接的人越大，降的人台阶越高。台阶给足了，这座城才算真正姓吕。
账算得清，路就走得稳。
城门大开。
黄忠走到大营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扑通一声，跪了。
罪将黄忠！他低着头，声音却大，大到整个营门都听得见，不识天时，抗拒王师，罪该万死！特来请降，请夫人发落！
他喊的是。
他以为出来的会是甘宁，或者吕蒙。他连话术都准备好了：出来的是武将，他就多说两句软话，给足面子；出来的是文臣，他就把姿态放得更低。
结果，营门开了。
走出来一个女人。
素色的衣裙，面容清冷绝美，看不出年纪。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到让人不敢对视。好像什么心思，到她面前都藏不住似的。
黄忠愣了一下。
女人？吕军什么时候有女将了？
旁边的魏延也愣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这女人是谁。但他看得见：甘宁、吕蒙、陆逊、太史慈，一个个都跟在这女人身后，恭恭敬敬，大气不敢出。
这地位，绝对不低。
貂蝉走到黄忠面前，停下了。
她看着这个光着脚、背着荆条、白发苍苍的老人。深秋的天，光着的脚，冻得发青。挺可怜的。也挺可敬的。
黄老将军。她开口，声音很平，快快请起。这是干什么。
说着，她伸手，去扶黄忠。
黄忠没动，跪在地上：夫人，罪将……
什么罪将不罪将的。貂蝉把他的话头截了，老将军守土有责，各为其主，何罪之有？快起来。地上凉。您年纪大了，别冻着。
她弯下腰，亲手把黄忠背上的荆条解下来，扔到一边。然后，扶着黄忠站起来。
动作很轻，很自然，没有半点做作。
整个营门口，静了一瞬。
那些老远看着的降兵，那些握着刀枪的吕军将士，都把这个动作看在了眼里。
黄忠被扶着，有点懵。
一路上，他已经把该受的羞辱在心里过了八百遍：下马威、冷脸、嘲笑、扒了他的荆条再踩两脚。他都准备好了，准备拿老脸硬扛。
结果，人家客客气气，一口一个老将军，还惦记他冻不冻着。
他准备了一整盔甲的委屈，人家递过来一盆炭火。
这一下，把黄忠弄不会了。
老将军。貂蝉笑了笑，报上名号，我叫貂蝉。您可能没听过我的名字。没关系。您只要知道，我是替皇后娘娘，来接收长沙的。就行。
貂蝉？
黄忠一愣。
这名字，他好像在哪儿听过。对了。吕布的那个……传说中美得倾国倾城的貂蝉。
她怎么在这儿？
而且，替皇后娘娘接收长沙？
她什么身份？吕布的小妾，怎么就成了替皇后办事的人了？
黄忠脑子里转了一百个弯，但一个都没敢问出口。只是拱了拱手：老夫……参见夫人。
老将军客气了。貂蝉说，走。我们进城说话。别在这儿站着了。
她做了个的手势，让黄忠先走。
黄忠受宠若惊，赶紧谦让：夫人先请。
老将军先请。
俩人谦让了三个来回。最后，貂蝉上前，扶着黄忠的胳膊，一起进了城。
从南门到太守府，路不长。黄忠走了一辈子，没觉得这条路这么长过。道两旁站着兵，也站着百姓。百姓的眼神很复杂：怕，又好奇，还有一点点说不上来的东西。
黄忠说不清。他只知道，貂蝉扶着他的那只手，很稳。
身后，那些投降的士兵全看傻了。
他们本来以为，投降之后，轻则受辱，重则挨刀。结果，人家的主帅，对自家老将军客气成这样，还亲手扶着走路。
这哪是投降，这是串亲戚。
悬着的心，扑通一声，落回肚子里。
人群后面，魏延眯了眯眼睛。
这个女人，不简单。
就这一手，把黄忠的人心收了。收得干净利落，还让当事人感激涕零。
黄忠那个倔老头，一辈子拧，今天让人家两句软话就给捋顺了。这比打赢一场仗还难。
魏延在心里给貂蝉记了一笔：此人不可小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