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太守府，宾主落座。
貂蝉坐了主位。黄忠和魏延坐在下首。甘宁、吕蒙、陆逊、太史慈等人，分列两侧，跟两排门神似的。
老将军。貂蝉开门见山，皇后娘娘有令：长沙投降，秋毫无犯。所有官员，原职留任。所有士兵，愿留则留，愿走则走。绝不勉强。
黄忠愣了。
原职留任？
他昨晚琢磨了一宿，琢磨的是怎么保住一条命，运气好再保住儿子一条命。削职、夺兵、问罪、下狱，他全想到了。就是没想到两个字。
夫人……他有点不敢相信，老夫……还能带兵？
当然能。貂蝉笑了，老将军是什么人？老将黄忠，勇冠三军，百步穿杨。您要是不带兵，那才是可惜了。皇后娘娘说了，长沙太守的位置，还是您的。官升一级，封关内侯。
关内侯。
黄忠彻底懵了。
当了半辈子官，头一回尝到跳槽的甜头。这滋味，换谁都得咂摸两天。
他跟刘备干了半辈子，卖命卖到头发白，混到一个裨将军，那还是看在老资格的份上。如今降了一天，升官了，还封侯了？
这账，怎么算都是他赚了。而且赚得他心慌。
他悄悄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疼。不是做梦。
老将军。貂蝉又开口了，声音放缓，您儿子黄叙，身体好些了吗？
黄忠又是一愣。
她知道黄叙？
回夫人……他喉咙有点紧，好多了。多亏了华先生和张先生。
华佗和张仲景？貂蝉点点头，我知道他们。两位神医。黄公子能被他们治好，是福气。对了，黄公子要是愿意，可以去医馆里做事。跟着两位神医，学点医术。将来，也能治病救人。您觉得呢？
黄忠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听懂了。
这是示好，也是安抚：你儿子的命，朝廷救的。你儿子的出路，朝廷给。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可这示好，也太周到了吧。连他儿子的前程，都替他想到了前头。
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在战场上中过箭、流过血、断过骨头，没掉过一滴泪。这会儿，眼眶酸得厉害。
夫人……他的声音都在抖，老夫……老夫……
老将军别激动。貂蝉摆摆手，这都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娘娘说了，人才难得。您这样的老将军，是大汉的宝贝，要好好爱惜。
黄忠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给儿子安排医馆，比给自己升官还受用。当爹的都一个德行：刀山自己上，路给儿子铺平。
最后，他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皇后娘娘……他声音哽咽，老夫替黄叙，谢娘娘大恩！老夫从今往后，唯娘娘马首是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一跪，和刚才那一跪，不一样。
刚才那一跪，是负荆请罪，是认输，是形势比人强。
这一跪，是心悦诚服，是归顺，是把一条老命，心甘情愿押上去。
一个武将，跪第一次是怕你，跪第二次是服你。从到，中间隔着的，是那一盆炭火，是儿子的事，是大汉的宝贝五个字。
貂蝉赶紧把他扶起来。
老将军快快请起。她说，您这不是折我的寿嘛。快起来。以后，我们都是一家人，不分彼此。
一家人。
三个字，说得黄忠心里暖烘烘的。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差点当众哭出来。
安抚完黄忠，貂蝉的目光，转向了魏延。
魏将军。
魏延赶紧起身行礼：末将在。
魏将军深明大义，献城有功。貂蝉一字一句，皇后娘娘有令：封魏将军为征西将军，武陵太守，统领本部人马，镇守武陵。
魏延眼睛一亮。
征西将军。武陵太守。跟当初说好的一模一样。还多了一句统领本部人马。
这句话的份量，只有带兵的人懂：兵权，没被削。不但没削，还正大光明地给了名分。
末将……魏延单膝跪地，谢皇后娘娘恩典！谢夫人！末将定当肝脑涂地，以报娘娘知遇之恩！
他嘴上说得慷慨，心里算得更明白。
投降之前，他赌的是命。赌赢了，官位兵权；赌输了，人头落地。如今看来，皇后娘娘说话算数，给的比说好的还多。
这样的主公，值得跟。
魏将军请起。貂蝉说，武陵那边，就交给你了。刘磐将军，我另有安排。你去了之后，跟他交接一下。
末将明白！
魏延站起来，退到一边。脸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
给出去的是官职，收回来的是人心。这买卖，稳赚不赔。
接下来，是人事安排。
刘磐，从武陵调回襄阳，任荆州别驾。听着是升了，副州牧，位子高。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手里没兵，身边有庞统，一举一动都在眼皮底下。
明升暗降。
庞统是聪明人。聪明人盯聪明人，最省劲。
这四个字，是官场最温柔的一把刀。刀不快，可割得人心服口服，还嫌自己不争气。
赵范，桂阳太守，职位保留。半年后，调去许都，另有任用。
当然，另有任用是客气话。真话是：去了许都，就别想再回来了。放在天子脚下，眼皮子底下，才放心。
刘度，零陵太守，一样。保留职位。一年后，调去许都。
赵范半年，刘度一年，排着队去。一个去作伴，一个去认门。什么时候走，怎么走，都有人替他们安排得明明白白。
陈应、鲍隆，编入甘宁的水军，降一级使用，观察期一年。表现好了，再升回来。
这是给一棒子，再画个饼。饼挂在前面，够得着，但得先在水里扑腾一年。
其他大小官员，各有封赏。
有人升了，有人平调，有人挪窝。皆大欢喜。
论功行赏这种事，最忌手软。手一软，明天就有人敢跟你讨价还价。貂蝉不软。她很清楚，今天多给一颗枣，明天少挨一记闷棍。
什么叫皆大欢喜？就是每个人都拿到了点东西，自以为拿到了不少。至于到底是谁欢喜，谁知道呢。
窗外，天光大亮。
长沙城，就这么换了主人。没流血，没屠城，没鸡飞狗跳。一场改朝换代，办得跟发年终奖似的。
黄忠站在太守府的院子里，看着天上的太阳。
他想：吕布，你有个好女人。你女儿，也有个好帮手。
这天下，要热闹了。
至于这场热闹里，谁是真欢喜，谁是假体面，那是以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