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超死的消息，传到长安的时候，是半夜。
我已经睡了。
被人硬叫醒。
很不爽。
起床气很大。
大半夜被叫起来，放现代，是手机铃声加老板的夺命连环call；放汉末，是亲兵在门外喊主公，马超死了。好消息归好消息，但觉没睡完，该烦躁还是烦躁。
好在这消息够硬。硬到能跟起床气打个平手。
有些人半夜被叫起来，是听坏消息；我半夜被叫起来，是收到别人的坏消息。两回事，但都一样提神。
但等我看完战报，又不困了。
不是激动的。
是意料之中。
一点意外都没有。
就像你早知道隔壁家的女人要叫，她半夜真叫了，你还是忍不住想去听。
马超这个人，从第一天骂阵起，命就写在阎王爷的账本上了。吕布只是负责去执行。
陈宫也被叫来了。
他住得近。或者说，长安城的官，都住得离我近。离得近，叫得勤，睡得少。这也是长安房价高的一部分。
他看完战报，手都在抖。
不是怕的。
是兴奋的。
抖得跟筛子似的。
温侯神勇！他说，马超竟然……竟然十五回合都没撑过去？这……这简直……
简直什么？我问。
简直不可思议。陈宫说，马超号称西凉第一勇士。没想到……没想到在温侯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我把战报放下，打了个哈欠。
不堪一击很正常。我说，他连阎行都没赢过，怎么跟我爹打。
陈宫愣了一下。
可是……马超不是很厉害吗？
厉害是厉害。但要看跟谁比。我说，跟普通人比，他确实厉害。跟我爹比，他就是个弟弟。还是最小的那种，小弟弟。
陈宫：
他大概觉得我说得太粗俗了。
也可能觉得我说得太对了。
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很黑。
没有月亮。
只有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
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银子，还没撒匀。
撒钱都讲究均匀，天上这位显然不讲究。
公台，我说，你知道马超为什么会死吗？
因为……他打不过温侯？
那是结果。我说，不是原因。
原因是，他太狂了。
狂到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觉得自己天下第一，觉得谁都不放在眼里。
这种人，死得最快。
我顿了顿。
又说：
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不是对手有多强。
是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弱。
你觉得你很厉害。
其实你只是没遇见更厉害的。
等真遇见了。
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陈宫沉默了很久。
然后叹了口气。
老狐狸叹气，多半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发现自己的算盘珠子，有人比他拨得快。
主公说得是。他说，只可惜，马超少年英雄，就这么没了。可惜了。
可惜是有点可惜。我说，至少是条汉子，到死都没怂。比好多看起来厉害、临了跪地求饶的人强多了。
我顿了顿。
又说：
但死了就是死了。
再有种，也没用。
这个世界，从来不是看谁有种谁活。
是看谁能打谁活。
他打不过我爹。
他就该死。
就这么简单。
陈宫：
他可能觉得我太冷血了。
冷血就冷血吧。
我要是见一个死一个就哭一场，吕布那战绩，够我眼泪流成一条河了。
再说了，我这哪是冷血。我是提前替他们看完了剧本。剧本里没有逆袭，只有谢幕。
这种人，有什么好可惜的。
自己找死。
怪得了谁。
马超死了之后，陇西很快就投降了。
阎行跑了，带着残兵，往武威方向逃了。
吕布兵不血刃，进了陇西。
缴获的马匹、粮草、兵器，堆积如山。
具体多少，我没数。
反正够吃好一阵子。
打仗这种事，赢的一方永远不嫌累，输的一方永远不嫌快。
然后，就是马腾那边的反应了。
马腾听到消息之后，据说直接晕过去了。
醒过来之后，放声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
然后就要倾巢而出，找吕布报仇。
谁劝都劝不住。
谁劝斩谁。
这个爹当得，比马超本人值钱多了。至少他哭，是真哭。
这年头，会哭的人不多。敢在儿子死后立刻纠集全族报仇的，更不多。可惜他报错对象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茶。
一杯热茶。
刚泡的。
龙井。
江南来的。
很值钱。
我听完，吹了吹茶叶，喝了一口。
挺好。我说。
陈宫愣了一下。
主公说……挺好？
对啊。我说，马腾疯了，不挺好的吗？他疯了，才会去找韩遂和曹操的麻烦。他找韩遂和曹操的麻烦，我们才能坐收渔翁之利。这有什么不好的。
陈宫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大概觉得我太冷酷了。
也可能觉得我说得太有道理了。
无法反驳。
那张绣将军那边……他问。
张绣那边，我说，按计划进行。
伪造几封密信。
让马腾以为，是韩遂和曹操合谋，故意让马超去送死。
借刀杀人。
这样，马腾就不只是找吕布报仇了。
他连韩遂和曹操一起恨。
到时候，西凉就热闹了。
陈宫点点头。
是。臣这就去安排。
等等。我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主公请说。
曹操那边，我说，你说他现在在想什么？
陈宫想了想。
曹操此人，奸诈无比。马超一死，他肯定知道马腾会疯，也肯定知道我们会离间。所以，他肯定也会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我笑了，你说他会做什么？
这……陈宫说，臣猜不到。
猜不到就对了。我说，你要是能猜到曹操想什么，你就不是陈宫了。你就是郭嘉了。
陈宫：
他的表情有点复杂。
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属于和之间的灰色地带。
一个人被高估，多半是从被低估开始的。陈宫现在的心情，就是这个标准的写照。
不过，我放下茶杯，我大概能猜到。
陈宫眼睛一亮，主公以为，曹操会怎么做？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着西边。
天很蓝，云很白。
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知道。
西边正在发生什么。
曹操这个人，我说，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坐山观虎斗。然后等两败俱伤了，他出来收拾残局。这一次，肯定也一样。他会看着马腾和韩遂打起来，谁都不帮。等打得差不多了，他再出来，把剩下的人都收拾了。
那我们怎么办？陈宫问。
怎么办？我笑了笑，我们也看着。
看着？
我说，曹操坐山观虎斗，我们就坐山观曹操斗虎。等他觉得差不多了，想出来收拾残局了，我们再出来，收拾他。
陈宫愣住了。
这……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说，曹操想当黄雀。可惜，他不知道，他后面还有一只鹰。
陈宫看着我。
眼神很复杂。
有震惊。
有佩服。
可能还有点害怕。
没关系。
害怕就害怕吧。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总得有点怕的东西。
不然，跟咸鱼有什么区别。
行了，我摆摆手，你下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有事再报。
陈宫走了之后，屋子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我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秋天的风，吹进来。
有点凉。
但很舒服。
马超死了。
马腾要疯了。
韩遂要倒霉了。
曹操要失望了。
而我，站在这里，看着一切发生。
像看一场电影。
一场我已经知道结局的电影。
但我还是想看。
因为，过程有时候比结局有意思。
还是二刷。二刷的意义在于，你可以专心看演员的演技。
我笑了笑。
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凉了。
但味道还可以。
人生也是这样。
凉了。
但还是得喝下去。
不然怎么办呢。
总不能不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