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到陇西的那天，天气很好。
万里无云。
适合打架。
也适合死人。
这种天，出门办丧事，都不用挑日子。
马超还在骂阵。
骂得正起劲。
骂得口干舌燥。
他骂了三天，嗓子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在坚持工作。你要说这是敬业，也行；你要说这是离死不远，也说得通。
一万人马杵在城下，骂了三天，就为了等人出来挨打。这排场，比庙会还大。可惜庙会收门票，他这白骂。
旁边的阎行，一脸尴尬地站着。
他尴尬，是因为他知道马超要死了。
但他不能说。
说了马超也不信。
而且说实话，他有点期待。
期待马超被吕布揍一顿。
最好揍得他生活不能自理。
省得这小子整天狂得没边。
好像全天下就他最能打。
年轻人狂，是病。
得治。
怎么治？
打一顿就好了。
一顿不行，就两顿。
还不行？
那就是绝症。
没救了。
马超属于绝症晚期。
阎行见过马超的狂，也见过吕布的可怕。狂的人他见过不少，可怕的人也见过一些。但既狂又不知道自己马上要死的，马超是头一个。
他见过一次吕布。那还是好几年以前。没交过手，光是远远看了一眼，后背就凉了半截。这种凉，马超没体会过。
作死这条路，马超走得很认真。
号角声响起的时候，马超还以为是城里的人要出来了。
他挺了挺腰杆。
握紧了手里的枪。
准备大杀四方。
然后，他看到了一面大旗。
红色的。
上面一个大大的字。
马超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像饿了三天的狗，看见了肉包子。
这个比喻其实不太尊重狗。狗至少知道，肉包子有没有毒，得先闻闻。
马超等这面旗，等了三天。三天里他设想过无数种开场，唯一没想到的，是开场之后自己只剩十五回合的戏份。
吕布！他大喊一声，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当一辈子缩头乌龟呢！来了正好！今天，我就斩了你！让天下人知道，谁才是天下第一！
他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白马银枪。
跟一道白色的闪电似的。
帅。
真帅。
帅到什么程度呢？
帅到他冲出去的那一刻，两边的士兵都看呆了。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小子，真帅啊。
这么说吧，这一冲，搁现代，能上热搜。搁汉末，也能上茶楼说书人的下一回。
但帅，不能当饭吃。
也不能当命活。
很多人帅了一辈子，死的时候，也没比别人好看多少。都是一个样：眼睛瞪得大大的，嘴里冒血沫子。
很难看。
吕布本来在中军。
听到有人骂他，他本来想直接冲出去的。
但张绣拦住了他。
张绣说：温侯，别急，让他再骂会儿。骂得越响，等会儿死得越惨。震慑力越强。
张绣这人，平时话不多。劝人尤其有一套：一句是一句，句句都砸在点上。他不说打不打得过，只说等不等得起。战争这种事，最怕的就是上头一时冲动，把三天前就埋伏好的局，临时改成了巷战。
吕布想了想。
觉得有道理。
就忍了。
忍得很辛苦。
他这个人，最受不了别人骂他。一骂就炸。像个炮仗，一点就着。但炮仗还有个好处：响得快，灭得也快。他年轻的时候，基本就是这种人——谁点他，他炸谁，炸完自己还先消气。
吕布这个人，天下人都知道他脾气爆。但他这辈子最大的进步，就是学会了忍。忍不是怕，忍是挑日子。
但这次，他忍住了。
因为他也知道，张绣说得对。
骂得越响，死得越惨。
效果越好。
所以他等了三天。
等马超骂够了。
等所有人都觉得吕布怕了。
然后他才出来。
一出来，就是绝杀。
马超那三天口水没白费，就是花的力气不太值。你费嗓子给对手暖场，末了对手一个子儿出场费都不给你。
两个人对阵。
中间隔着几十步。
马超银甲白袍，骑白马，持亮银枪。
吕布黑金铠甲，骑红马，持方天画戟。
一白一红。
一个帅，一个猛。
一个年轻气盛，一个威震天下。
画面挺好看的。
可惜，是个悲剧。
而且是单方面的悲剧。
双方士兵屏住呼吸。这画面，放到戏文里，能唱三天三夜。可惜现实里，唱不了那么久。
吕布！马超大喊，你终于敢出来了！我还以为你要躲一辈子呢！
吕布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他。
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里面没有愤怒。
没有轻蔑。
什么都没有。
就像在看一件东西。
一件死物。
很多年后，有人问我，吕布最可怕的是什么。
我说，不是他的力气。
不是他的方天画戟。
也不是他的赤兔马。
是他的眼神。
他看你的时候，你会觉得，在他眼里，你已经死了。他只是在想，什么时候动手而已。
那眼神我见过一次，隔了老远，做起噩梦来都特别清晰。
马超不知道这些。
他还太年轻。
没见过真正的高手。
他以为，高手对决，都是大战三百回合，然后险胜一招。
那是小说里写的。
现实不是这样的。
现实里，真正的高手打架，一招就够了。
最多三招。
再多，就是表演了。
可惜马超想表演一场大的。
小子。吕布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
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就是马超？
没错！马超挺了挺枪，就是你马爷爷！吕布，我告诉你，今天就是你的死期！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吕布笑了。
笑得很轻。
像听到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但出于礼貌，还是笑一下。
你爹是马腾？他问。
是又怎么样！马超说，怕了？怕了就赶紧下马投降，我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吕布摇摇头。
不怕。他说，我就是觉得，你爹挺可怜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吕布说，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今天就要没了。换谁谁不可怜。
马超的脸，地一下就红了。
是气的。
你找死！！
他大吼一声，催马向前。
亮银枪一抖，化作七八个枪影。
直奔吕布面门。
又快。
又狠。
又准。
这一枪，确实漂亮。
搁一般人，早就被捅穿了。
连阎行看了，都暗暗心惊。
这小子，确实有狂的资本。
马超的枪法，在他这个年纪，已经算得上顶尖。顶尖的意思就是：跟吕布比，还差着一个赵子龙。
可惜，他面对的是吕布。
吕布坐在赤兔马上，动都没动。
就那么看着枪影扑面而来。
然后，他抬起了方天画戟。
很轻。
像抬手拂开一只苍蝇。
当——！！
一声巨响。
震耳欲聋。
所有人都觉得耳朵里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再看马超。
整个人晃了一下。
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枪也偏了。
双臂发抖。
虎口都裂了。
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流。
马超自己也傻了。
他从来没遇见过这种情况。
从来没有人，能一戟把他震成这样。
从来没有。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吕布怎么可能这么强？
一定是我大意了。
对，一定是我大意了。
再来！
他大吼一声，压下翻腾的气血，再次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用了全力。
枪法更加凌厉，更加刁钻。
招招致命。
吕布还是那样。
不慌不忙。
方天画戟左挡右架。
把马超的攻势，一一化解。
游刃有余。
就像一个大人，在陪一个小孩练手。
小孩打得很认真。
大人只是在玩。
一边打，他还一边说：
就这？
力气大点行不行？没吃饭啊？
枪法还可以，就是太软。跟个娘们似的。
马超气得浑身发抖。
枪法都乱了。
越乱，破绽越多。
破绽越多，吕布越轻松。
十个回合，很快就过去了。
马超已经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吕布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连呼吸都没乱。
观战的士兵们后来回忆，说那十个回合，看起来像放慢动作。一个拼命，一个养生。
玩够了吧？吕布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玩够了，就该上路了。
话音刚落。
他的方天画戟，突然变了。
之前是防御。
现在是进攻。
而且是狂风暴雨般的进攻。
呼——！
一戟劈下来。
带着呼啸的风声。
像是要把天劈开。
马超脸色大变。
赶紧举枪去挡。
当！！！
又是一声巨响。
马超的枪，直接被压了下去。
整个人，都弯下了腰。
差一点，就被压下马去。
不可能！
他嘶吼着，拼命抵抗。
但没有用。
吕布的力气，太大了。
像一座山。
压得他喘不过气。
马超第一次知道，原来力气大到一定程度，不讲技巧也能赢。技巧，是给力气差不多的人准备的。
小子。吕布冷冷地说，记住。下辈子，别这么狂。懂吗？
说完，他手腕一翻。
方天画戟，顺着枪杆，滑了下来。
直奔马超的手。
马超吓得赶紧撒手。
慢了一步。
噗嗤——
戟尖划过了他的左臂。
鲜血，一下子就喷了出来。
啊——！
马超惨叫一声。
左手废了。
枪也掉了。
一声，砸在地上。
声音很响。
像他的自信心。
碎了一地。
马超左手废了，枪也掉了。
但他没跑。
也没求饶。
他咬着牙，盯着吕布。
眼睛里还是不服。
是那种年轻人特有的、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不服。
他嘶吼着，拔出了佩剑，再来！我就不信了！
他刚想催马冲上去。
吕布的方天画戟，已经到了。
快。
快到不可思议。
快到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噗嗤——
方天画戟，直接刺穿了他的喉咙。
马超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死死地盯着吕布。
嘴里涌出血沫。
想说什么。
但说不出来。
咚——
他的尸体，从马上栽了下来。
砸在地上。
尘土飞扬。
死了。
锦马超。
西凉第一勇士。
就这样，死了。
十五回合。
都不到。
西凉士兵们算了半天账，也没算明白：一万人，三天，换来个十五回合不到。这笔买卖，亏得姥姥家都不认识了。
静。
死一般的静。
两边的士兵，都看傻了。
韩遂那边的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马超啊。
那可是马超啊。
西凉第一勇士啊。
在吕布手里，连十五回合都没撑过去？
就这么死了？
这……
这还是人吗？
吕布，是魔鬼吧？
吕布拔出方天画戟。
在马超的尸体上，擦了擦血。
动作很随意。
跟擦完刀，在布上抹一下似的。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韩遂军阵。
眼神冰冷。
像看一群死人。
还有谁？
他平静地说。
声音不大。
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还有谁。想跟我吕布，较量较量？
对面。
鸦雀无声。
没人敢说话。
没人敢动。
没人敢喘气。
连风都停了。
阎行站在阵前。
腿都软了。
他本来还想，等马超不行了，他上去捡个便宜。
现在看来，上去就是找死。
幸好没去。
幸好。
吕布等了半天。
没人出来。
他冷笑一声。
一群废物。
说完，他拨马回阵。
回到了自己的军阵中。
刚才那一下，像捏死了一只蚂蚁。
一只比较大的蚂蚁。
传令。他说，全军，进攻。
呜——！呜——！呜——！
号角声，响彻云霄。
杀啊——！！！
吕布大军，山呼海啸一般，冲了过去。
韩遂的军队，马超刚死，士气已经崩了。
一看对方冲过来了。
谁还有心思打仗？
跑啊——！！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然后，整个军阵，就崩了。
转身就跑。
丢盔弃甲。
狼狈不堪。
阎行想拦都拦不住。
兵败如山倒。
这句话，每个人都听过。
但真正见过的人不多。
见过的人，大多都死了。
或者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