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到汉中的时候，是三天后。
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他从西平一路狂奔，也够他把自己那点家底盘算清楚——到底往哪儿跑。
他跑到了阳平关下。
阳平关，汉中的北大门。过了这道门，就是汉中腹地。所以这地方很重要，重要到张鲁在这里派了重兵把守。
曹操到了关下，没有急着进攻。
他先派人去喊话。
喊得很客气：说他是曹孟德，路过汉中，想借个道，去益州。没有恶意。真的，就借个道。
按说他报出来的那一串名号，搁两年以前，能让关上的人腿一软。可这年头，名号再响，也架不住人家早就换了主。
关上没人搭理他。
喊了半天，连个回声都没有。
曹操皱了皱眉。
不对劲。
很不对劲。
张鲁这个人，虽然没什么大志，但也不是傻子。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不可能不懂。按理说，他应该借道给他才对——干嘛不说话？
是想坐地起价？
还是……
曹操心里咯噔一下。
妙才，他对夏侯渊说，你觉得，张鲁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已经投降吕布了？
夏侯渊愣了一下。
不能吧？张鲁割据汉中三十年了，怎么可能说降就降。再说吕布才刚打过来，速度没这么快吧？
曹操摇摇头。
不好说。张鲁这个人，不能用常理度之。他最在乎的不是地盘，是他的教。只要吕布答应保留五斗米教，他投降，也不是不可能。
夏侯渊的脸色变了。
那……那我们怎么办？张鲁要是真降了，阳平关我们就过不去了。后面吕布再追上来，我们就腹背受敌了。
曹操没说话。
他在想。
飞快地想。
如果张鲁真的降了——那今天，他就麻烦了。阳平关易守难攻，他手里这点人，根本打不下来。后面吕布的追兵随时会到。前后夹击，他就真的完了。
不行。
不能等。
得赶紧走。
趁张鲁还没反应过来，趁吕布还没追上来。
传令！曹操当机立断，全军撤退！往东走，绕过阳平关，走子午谷，直接去汉中！
子午谷？夏侯渊愣了一下，那地方路不好走吧？而且，万一有埋伏……
有埋伏也得走！曹操说，总比在这里等死强！快，传令下去，马上走！
夏侯渊赶紧去传令。曹操则是最后看了一眼阳平关，眼神复杂。
张鲁啊张鲁。
你最好不要投降。
你要是投降了——那这盘棋，可就有意思了。
各位，曹操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一个毛病：记性不好。他光记得自己会算计别人，一时忘了，这世上还有比他更会算计的人——而且那个人，早在他还没到汉中之前，就已经算计到他了。
曹操的判断，只对了一半。
张鲁确实投降了。
但子午谷里，确实也有埋伏。
两件事都对。
可合起来，就是错——因为他以为这是前头两条岔路，随便走哪条都是自己的主意。其实人家早把路给他铺好了，就等他迈腿。
因为吕玲绮早就料到了。
曹操是什么人？奸雄。怎么可能傻乎乎地去强攻阳平关？他肯定会绕路。绕路的话，子午谷就是最好的选择。虽然路难走，但胜在隐蔽，出其不意。
可惜。
他出其不意的想法，被人提前料到了。
这就很尴尬了。
曹操带着一万多人，钻进了子午谷。
路很难走。
真的很难走。
崎岖不平，坑坑洼洼，两边都是高山，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小路。
而且，很危险。
要是两边山上有埋伏，往下扔石头——那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曹操也知道危险。
所以他走得很快。
快到什么程度呢？快到士兵们都快跟不上了。
他想快点走出这个鬼地方。越快越好。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但有时候，你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走了大约一半的时候。
山上突然响起了号角声。
呜——！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在山谷里回荡，显得格外诡异。
曹操心里一沉。
坏了。
果然有埋伏。
小心！他大喊，注意山上！有埋伏！
话音刚落。
山上亮起了无数火把。密密麻麻的，跟星星似的。
然后。
就是滚木礌石。
轰隆隆——！
从山上滚下来，砸在人群里，砸得人仰马翻。惨叫声响成一片，一浪接一浪，听着就让人心头发紧。
撤！快撤！曹操大喊，往回撤！退出山谷！
但是晚了。
后面的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人用大石头堵死了。退不回去了。前面的路，也被堵了。
两边都是高山，天上还在往下掉石头。
整个队伍，被困在山谷中间，进退两难。
主公！夏侯渊浑身是血地冲过来，我们被包围了！怎么办？！
曹操咬着牙，环顾四周。
两边山上，全是火把。看不清有多少人，但肯定不少。而且看这个架势——人家是早有准备，就等着他往里面钻呢。
张鲁！曹操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好小子。真有你的！
他以为设埋伏的是张鲁。
实际上。
确实是张鲁的人。
但指挥的人，不是他。
是阎圃。
准确地说，是按照吕玲绮提前送来的方案，设的埋伏。
方案很简单，就一句话：
曹操必走子午谷，设伏击之。但务必留一条生路，让他逃去益州。
为什么要留生路？
因为死了的曹操，没用。
活着的曹操，才有用。
活着的曹操去了益州，才能搅乱益州的局势。到时候我们打益州，才师出有名，才事半功倍。
这就叫放长线，钓大鱼。
山谷里的战斗，还在继续。
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单方面的屠杀。上面扔石头，下面躲。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死的人越来越多。
活人越来越少。
曹操看着周围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心都在滴血。
这些都是他的精锐。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老兄弟。就这么死在这儿了——死得这么窝囊，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
不行。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再这么下去，全军覆没，都得死在这儿。
妙才！曹操大喊，你带五百人，往前冲！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把前面的山口给我打开！
末将遵命！
夏侯渊也不废话，带着五百亲兵，就往前冲。
一边冲，一边躲石头。
冲到山口前面，开始搬石头。
山上的箭和石头，像雨点一样砸下来。五百人，冲过去的时候是五百，搬了没一会儿，就剩一半了。
但夏侯渊不管。
搬。
拼命搬。
搬开一块算一块。
曹操在后面看着，眼眶都红了。
他知道，夏侯渊这是在拿命赌。赌能在死光之前，把山口打开。他也知道，如果打不开，所有人都得死在这儿——包括他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有人死。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终于。
轰隆——
一声巨响。
山口的石头堆，被扒开了一个缺口。不大。但够一个人过了。
主公！夏侯渊回过头，大喊，打开了！快走！
曹操二话不说，拨马就冲。
后面的士兵，也跟着往外冲。争先恐后，你推我挤，生怕慢了一步，就死在里面了。
山上的张鲁军，还在往下扔石头。但已经拦不住了。缺口一旦打开，人就像洪水一样涌了出去，拦都拦不住。
曹操冲出去之后，回头看了一眼。
子午谷里。
火光冲天。
惨叫声，不绝于耳。
他的一万多大军，能冲出来的，恐怕连一半都不到。而且冲出来的人，也个个带伤，狼狈不堪。
曹操咬着牙，恨得牙根痒痒。
张鲁。
此仇不报，我曹孟德誓不为人。
但他也知道，现在不是报仇的时候。
现在，得赶紧跑。跑得越远越好。不然，等张鲁的人追出来，他就跑不了了。
他对身边的人说，往南走。去益州！
残兵败将，跟着曹操，往南边去了。
身后的子午谷里，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天。像在给他们送行，又像在庆祝胜利。
曹操这一去，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的是，给他留这条生路的人，正在几百里外的长安，坐在一锅咕嘟冒泡的火锅旁边，算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