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吉和左慈，就站在大殿外面的院子里。
一站，一坐。
于吉站著。青色的道袍，白發白須，仙風道骨。手里拄一根拐杖，拐杖上掛一個葫蘆，不知道里面裝的是什麼。是酒？是藥？還是別的什麼？沒人敢問。
左慈坐著。坐在一塊石頭上。破道袍，邋里邋遢，手里還拿著半只燒雞，正在啃，啃得津津有味，油蹭得滿臉都是。
兩個人，一個像神仙，一個像乞丐。
反差極大。
但又奇怪地和諧。
張魯走出來，看見的就是這麼一幅畫面。
他愣了一下。
哪個是左慈？哪個是于吉？
不用問。神仙樣的那個是于吉，乞丐樣的那個是左慈。
他早听過太多關于他倆的傳說。
傳說里的于吉，是神。呼風喚雨，撒豆成兵，一段符咒念下來，方圓十幾里的疫病散得干干淨淨。老百姓給他修廟，香火旺得嚇人。
傳說里的左慈，是妖。赴曹操的宴，袖子一甩變出一條活魚；曹操要殺他，他往牆里一鑽，沒了。牆還是那堵牆，人沒了。曹操後來說起這事，臉色都不太好看。
一個仙，一個妖。
可誰都不敢小看他們——想收拾他們的人，都被他們收拾了。
張魯暗暗吸了口氣。
他好歹是五斗米道的教主，手里握著漢中的地盤，滿城的百姓都尊他一聲教主。可站在這兩位面前，他的腳先軟了三分。
兩位仙長，張魯快步上前，拱手行禮，晚輩張魯。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于吉笑了笑。
張道友客氣了。冒昧來訪，打擾了。
左慈抬起頭，看了張魯一眼。嘴里還在嚼雞肉。
你就是張魯？他含含糊糊地說，五斗米教的教主？
正是晚輩。
左慈點點頭，還行。看著不像個壞人。
張魯心里一喜。
就是有點蠢。
張魯︰
他愣住了。
這也太直接了吧？
張魯好歹是一方之主。擱漢中這地界，他跺跺腳，漢水都得晃三晃。幾十萬人都管他叫教主，頭一回見面，就被人扣了頂的帽子。
他想反駁。
但他不敢。
對面是誰？是會穿牆的左慈。萬一把人家惹惱了，給自己來一下，他這點道行，可吃不消。
旁邊的張衛不樂意了。
你這老道！他指著左慈，怎麼說話呢！我大哥好心請你進來，你怎麼還罵人！
左慈看了他一眼。
你又是誰？
我是他弟弟張衛！
左慈點點頭，難怪。一看就是個更蠢的。
張衛氣得臉都紅了，你……
不得無禮！張魯喝住張衛，又沖左慈拱了拱手，仙長恕罪。舍弟不懂事，多有得罪，還望仙長海涵。
左慈擺擺手。
沒事。蠢不是罪。
張衛松了一口氣。
就是容易死。
張衛︰
他氣得渾身發抖，但不敢說話了。張魯不讓他說。再說，容易死三個字，他還是听得懂的。
這位主兒，惹不起。
張魯趕緊岔開話題︰兩位仙長遠道而來，里面請。我們進屋說話。
不用了。左慈說，就在這兒說吧。屋里悶得慌。
張魯︰
而且，左慈補刀，你屋里那些人，一個個賊眉鼠眼的，看著煩。
張魯很尷尬。非常尷尬。屋里確實站著不少護衛，那都是他精心挑的……好吧，是有幾個長得不太友善。
但他不敢說什麼。
神仙嘛。脾氣怪一點，正常。可以理解。
他說，就在這兒說。仙長請坐。
左慈已經坐著了。
于吉就站著，也不坐。
張魯只好也站著。
三個人站在院子里，跟三根柱子似的。
氣氛有點詭異。
兩位仙長此番來漢中，張魯先開口，不知有何貴干？
于吉看了左慈一眼。左慈還在啃雞，沒理他。
于吉嘆了口氣。只好自己說。
張道友，我們此番前來，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麼事？仙長請說。
關于漢中，也關于你，更關于五斗米道。
張魯心里一動。
果然，來了。
他就知道，這兩位神仙大老遠跑來漢中，不可能是來旅游的。漢中這地方，風景是不錯，可眼下這時候，誰都顧不上看風景。
仙長請講。
如今的局勢，想必你也清楚。于吉說，呂布大軍勢如破竹，三家聯軍土崩瓦解。馬騰敗走，韓遂孤城難守。曹操帶著殘兵，直奔漢中而來。漢中現在是風口浪尖，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
張魯點點頭。
仙長說得是。晚輩正為此事發愁。不瞞仙長，晚輩現在進退兩難，不知如何是好。
所以，我們來，就是給你指條明路。
張魯眼楮一亮。
還請仙長指點。晚輩洗耳恭听。
于吉笑了笑。
明路只有一條。降呂。
張魯沉默了。
他就知道，果然是這個答案。
于吉和左慈，這是給長安當說客來了。或者說得再準一點，是給呂氏當說客來了。
派兩個活神仙往院子里一站……
這招，比一百個說客都狠。
說客還得喝水，得吃飯，得跟你講道理。神仙不用。神仙往那一站，道理你自己就懂了。
張魯猶豫了一下。
仙長，降呂……是唯一的路？
為什麼？
因為，只有降呂，你才能保住你的五斗米道。
張魯心里一震。
果然，他最擔心的事，還是被提出來了。
五斗米道，這是他的命根子，也是他最關心的東西。
仙長何以見得？他問，呂氏……能容得下我這教？
不是容不容得下的問題。于吉說，你先把你這五斗米道，是怎麼立的，跟我說說。
張魯一愣︰自然是靠符水救人，靠道義教化。
那符水，真有那麼神？
張魯張了張嘴，沒說話。
他心里清楚得很。
符水神不神，他自己最明白。
他年輕時在山里偶然得到一張藥方，幾味山草藥，熬成湯，治頭疼腦熱，好使得很。他靈機一動︰湯藥苦，老百姓不愛喝。配上符咒，燒成符水，一邊念咒一邊喝——病好了，是神仙的功勞；治不好，是你心不誠。
一試，信的人越來越多。五斗米道，就靠這一碗符水扎了根。
哪有什麼神跡。就是一碗草藥湯換了個包裝。跟現代人感冒拿板藍根熬水喝，一個道理。
——這話不能說出口。
說出去，五斗米道就塌了。
仙長，張魯干笑一聲，符水救人，乃祖師爺傳下的法門……
行了行了。左慈打斷他，你瞞得了別人，瞞得了同行嗎？
他啃完最後一口肉，骨頭往地上一扔。
咱們這行，靠手藝吃飯。什麼手藝？醫術。
不會兩手醫術，連口飯都混不上。你出門給人驅邪，人家說頭疼，你連個方子都開不出來，憑什麼讓人信你？祖師爺當初靠的也是這個︰采藥，熬湯，念咒，一套下來病好了，人就信了。什麼符水，什麼神跡，說穿了——醫道不分家。
張魯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左慈把話說得太透了，可句句都在理上，他沒法反駁。
道士會醫術，是行里的老規矩。不是每個道士都能成神仙，但多少都得懂點醫。張魯運氣好，撿到一張藥方，可這也只是個引子。真正讓他立在漢中的，是幾十萬條治好的命。
所以我說，于吉接道，你的五斗米道，跟長安的醫館，殊途同歸。
醫館？
長安建了醫館。華佗、張仲景都在里面，給人看病，教學生。朝廷給俸祿，給自由。他們想怎麼干，就怎麼干，沒人干涉。
張魯皺了皺眉。
這跟我有什麼關系？
關系大了。于吉說，你的五斗米道，以符水治病，以道義教化。說穿了，也是醫道的一種。只不過你用的是符水，華佗用的是草藥，本質上，都是救人。
他頓了頓，又說︰
既然都是救人，呂氏為什麼要容不下你？不但容得下，說不定，還巴不得你傳。
張魯眼楮一亮。
傳……傳到哪里？
傳到全國去。
張魯的呼吸一下子粗了。
這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事。
他一直以為，能守住漢中，把道傳給兒孫，就算對得起祖師爺了。傳到全國？那得多大的功德？
他的心跳開始加速了。快得像打鼓。砰，砰，砰。
仙長，他的聲音都有點抖了，您說的是真的？呂後……她真容我傳教？
我騙你干什麼？于吉笑了，我一把年紀，犯得著騙你嗎？
他指了指左慈︰不信，你問他。
左慈正拿袖子擦手上的油。擦得滿袖子都是。
是真的。他說，那丫頭，有意思得很。
張魯眼皮一跳︰那丫頭？
她是長安那位……
就是她。左慈擺擺手，天底下管事的我見得多了，頭一回見這種的——她不怕神，不怕鬼。神仙方術，她听了眼楮都發光。
天下的教，她見過不少。她說過一句話，我記到現在。
什麼話？
她說，外來的那些，她總覺得隔著一層。倒是咱土生土長的道，她看著順眼。她說，要是天下非要立一個國教，她寧可立道家的。
張魯愣住了。
為什麼？他脫口而出。
她說，屬于自己的，總比撿來的強。
張魯沉默了。
這話他听著，心里一熱，又一涼。
熱的是，天下居然有想讓道家居于國教的當權者。涼的是——這話里話外，好像那位呂後，早知往後幾百年這天下要流行什麼教。
他不敢深想。
那位呂後，可是方外之人？
不是。于吉搖搖頭，她是呂布的女兒。可懂的道理，比滿朝文官加起來都多。
張魯又看向于吉。
仙長也是道門中人？那您跟五斗米道……
一脈相承，不同教派罷了。于吉說，貧道這輩子，就是個道士。道門是一家，你信你的，我行我的。真要論起來，咱們供奉的，還是那一位。
張魯心里那塊石頭，落了地。
于吉是道門前輩。連前輩都這麼說了……
再說，閻圃今天在會上也說了︰三條路，降呂最好。
答案，來了。
仙長，張魯一咬牙，晚輩——
慢著。左慈突然開口，你先別急著表忠心。你信了我們，我們還沒信你呢。
張魯一愣。
左慈從石頭上跳下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空口無憑。萬一到了長安，被人許點好處就反了，怎麼辦？
張魯的臉都白了。
仙長，晚輩不敢……
不敢？你剛才還琢磨著怎麼跟咱們繞圈子呢。
他確實琢磨了。
不過，左慈話鋒一轉，你這個人，雖然蠢，眼神還算正。我試你一試。
說完，他伸出手，對著院子里那棵大樹隨意一揮。
呼——
一陣風吹過。
那棵大樹，以肉眼看得見的速度，開始枯萎。葉子黃了，掉了。樹枝枯了，斷了。
短短幾秒鐘，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變成了一根光禿禿的枯木。像死了好幾年似的。
張魯瞪大了眼楮。
張衛也瞪大了眼楮。
周圍的衛兵們，全都瞪大了眼楮。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四個字︰不可思議。
左慈又一揮手。
呼——
又是一陣風。
那棵枯樹，又開始發芽，抽枝，長葉。短短幾秒，又恢復成原來的樣子。枝繁葉茂，生機勃勃，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院子里，死一般的靜。
所有人都看傻了。
張魯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也是道門中人，學過些方術。可左慈這一手，他連門道都看不出來。自己那點玩意兒，跟小孩過家家似的，根本不夠看。
這……這是什麼仙術？張魯結結巴巴地說。
這是本事。左慈拍拍手，好像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記住，信神，不如信本事。
張魯一撩袍子，拜了下去。
晚輩張魯，願意歸降！五斗米道上下，全听長安號令！
開玩笑。
左慈都露這一手了，他還敢不降？
不降，下一個變成枯木的，就是他了。
再說了，于吉說了，降了之後還能傳教，還能傳到全國去。這麼好的事，不降才是傻子。
左慈滿意地點點頭。
這還差不多。比你弟弟強。
張衛低著頭，假裝沒听見。
于吉笑了，扶起張魯︰張道友，識時務者為俊杰。你做了一個正確的決定。五斗米道在你手里，一定會發揚光大。
張魯激動得臉都紅了。
多謝仙長吉言！多謝仙長指點！晚輩感激不盡！
他頓了頓，又問︰那……仙長，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曹操馬上就要到了。是直接開城投降，還是……
別急。于吉說，呂後有安排。
什麼安排？
于吉笑了笑，看向南方。眼神里，有一種意味深長的東西。
曹操不是要來嗎？那就讓他來。
只不過，來的時候，給他個驚喜。
張魯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南方天邊，一片雲壓過來，像一支部隊，又像一場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