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回来。
按所有人的算盘,曹操和刘备,这辈子都不可能坐到一条板凳上。
可所有人都漏算了一件事。
狗急了,是会跳墙的。
两只被同一个猎人撵得无路可走的狼,被关进同一座山的头几天,会暂时放下咬死对方的念头,先一起琢磨两件事——怎么不被那个猎人弄死,以及,怎么把这座山,变成自己的。
分兵赴任之前,在成都的最后一夜,曹操派出了毛玠。
为什么是毛玠?
因为他这一路折损下来,够分量、又够谨慎、还能把话说周全的文臣,就剩这一个了。
毛玠是后半夜摸进刘备驿馆的。
没带人,没打灯,披着一件普通商旅的灰袍,绕开了刘璋安排的所有耳目。
刘备没睡。
白天在前殿上,曹操端酒过来的时候,借着袖子的遮挡,在他手背上极轻地叩了三下。
就这三下。
打了半辈子仗的两个人,什么都明白了。
密室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两个人相对而坐。
刘备让张飞亲自守在了门外。
“毛先生。”刘备开口,声音很平,“曹孟德这是什么意思?白天那一叩,可是要了老朽半条命去猜。”
毛玠笑了笑。
“皇叔是明白人,又何必让在下把话说透。”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在下只问一句——皇叔在江州,打算守多久?”
刘备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自然是……替季玉兄,守到天下太平。”
“天下太平。”毛玠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忽然笑出了声,笑得灯影都晃了晃,“皇叔,这话您拿去哄刘璋可以,他信。在下跟我家主公,可不信。”
他收了笑。
“江州往东,是吕布。往南也是吕布。往西百里,是成都,是那个坐在金山上、却连刀都握不稳的刘季玉。皇叔,您这江州,三面都是别人的地界,一面是天。您守的哪门子门?”
“您守的,是一座坟。”
密室里静了下来。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
刘备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先生深夜前来,不会只是来给我看风水的。”
“自然不是。”毛玠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家主公,托在下带一句话。”
“刘皇叔,你和曹孟德,打了二十年。”
“可眼下这天下,能让你我两家、都活下去的法子,只剩一个了。”
“联手。”
这两个字落地,刘备久久没有作声。
联手。
跟曹操联手。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过来掉过去地嚼,只觉得满嘴的苦味。
他这一辈子,跟这个人在官渡、在徐州、在中原的每一座城池下,尸山血海里杀过来。他二弟的死,他麾下无数兄弟的死,追根溯源,都绕不开曹操这两个字。
如今,要他跟这个人握手言和?
“孝先。”刘备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跟曹孟德之间,隔的是多少条人命。”
“在下知道。”毛玠答得平静,“可皇叔,死人已经死了。活人,还想不想活?”
“您以为刘璋把您放到江州,是重用您?他是让您去给吕奉先垫刀的。吕布的兵一到江州,头一个死的,就是您。您那几千人,连给人塞牙缝都不够。”
“到时候您死了,谁来兴复汉室?您拿什么,去见地下的关君侯?”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刘备心里最软、也最痛的那块地方。
刘备的瞳孔,猛地一缩。
毛玠知道,自己说中了。
他放缓了语气,接着往下说。
“皇叔,再看看眼下这盘棋。吕布占了大半个天下,手里捏着天子……捏着那个新立的娃娃皇帝,有大义,有雄兵,有庞统、有贾诩。他身后还站着一个谁也看不透的吕太后。这样的对手,单凭您一家,或者单凭我家主公一家,谁也翻不过来。”
“唯有你我合在一处,借着益州这块天府之地,先活下来,先扎下根。”
“根扎稳了,才有后头的话。”
刘备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他在权衡。
这是他这辈子里,做得最艰难的一笔买卖。
跟曹操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这个人多疑、狠毒、翻脸比翻书还快,盟约在他眼里,向来只是一张等到时机成熟、就可以撕的纸。
可毛玠有一句话,没说错。
他没有别的路了。
不合作,是等死。
合作,至少是搏一把。
这些年他也想明白了一件事。所谓英雄,跟常人也没什么两样,区别只在于——常人到了走投无路的关头,就真的认命了;而他刘备,偏偏要在死路里,再给自己蹚出一条活路来。
投公孙瓒的时候是这样。
弃新野、走樊城的时候是这样。
如今被人一路撵进蜀道,还是这样。
曹操这只手,脏。
可只要握住它,能多活一天,能离“兴复汉室”那四个字近一寸——
他就握。
“……拿下益州之后呢?”刘备睁开眼,盯着毛玠,“你我两家,怎么分?”
毛玠笑了。
“皇叔是个实在人。”他说,“可现在就谈分赃,是不是早了点?益州还在刘璋手里,不姓曹,也不在皇叔手里。”
“在下今日来,只谈一件事——在你我两家,各自站稳脚跟之前,在外头那个庞然大物扑过来之前,你我,不互相下黑手。”
“你守你的江州,我守我的葭萌。刘璋的粮,咱们两家都要;刘璋的兵,咱们两家都掺;益州的虚实,咱们两家,互通有无。”
“等哪天,益州真到了可以易主的时候——”
毛玠顿了顿,端起那盏早凉了的茶,遥遥一敬。
“是你我两家,坐下来,谈谁吃肉、谁喝汤。而不是刘璋,更不是吕布。”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没有一个字,承诺平分益州。
却字字都在描绘一个诱人的将来。
刘备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那盏油灯又矮下去一截。
终于,他伸出手,端起了自己面前的茶。
两只茶盏,在昏黄的灯下,极轻地碰了一下。
“回去告诉曹孟德。”刘备的声音很低,“这一杯,我刘玄德,陪他喝。”
“但你也告诉他——”
“我刘备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被人利用。”
“因为想利用我的人,最后,往往也都被我利用了。”
毛玠深深看了他一眼,将杯中凉茶一饮而尽。
“皇叔痛快。”
他放下茶盏,起身,披上那件灰袍,又回头补了一句。
“今夜之事,出得你口,入得我耳。在下定然烂在肚里。也请皇叔……连张将军,都暂且瞒一瞒。知道的人越少,活得越久。”
刘备点点头。
门开了一道缝,毛玠一闪身,融进了成都浓稠的夜色里。像一滴水,落进了河里,再无痕迹。
门重新合上。
刘备独自坐在灯下,坐了整整一夜。
他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他跟这辈子最大的仇人,订下了一个,谁也没打算遵守到底的盟约。
而在同一座城的另一头,曹操听完毛玠的回报,也走到窗前,看着天边那轮下弦月,轻轻笑了一声。
“刘备啊刘备。”他对着夜色,自言自语,“你我都清楚,这盟约是假的。”
“可在撕破脸之前——”
“先借你的手,把这益州,拿下来再说。”
千里之外,葭萌和江州,两道大门,在等着他们。
两只狼,在进笼的头一夜,就已经约好:先一起,咬死那个开门的人。
至于笼子外头那个真正的猎人——
他们默契地,谁都没有提。
不是忘了。
是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