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说简短。
大门一开，两支队伍，先后踏上了成都平原。
说是“军队”，其实是抬举他们了。
那是两支叫花子。
曹操的人走在前头。
几千号人，盔甲不全，刀枪生锈，一路从子午谷里爬出来，绕开吕布的兵锋，七拐八拐，最后灰头土脸地进了蜀。好多人鞋都跑丢了，光着脚，走一步，一个血印子。军旗倒还撑着一面，破得像块抹布，在风里有气无力地摇。
曹操骑在马上，背挺得笔直。
人到了这步田地，他那点曾经号令天下的架子，还没散。
只是脸黑得吓人，一路几乎不说话，谁也不敢靠前。
跟在后头的，是他这一脉如今还活着的全部家当。
侄子曹休。虎豹骑没了，人还在，一张年轻的脸上全是风霜。
兄弟曹洪。家底厚，逃亡路上全靠他散财买路、接济粮草，才没让队伍散在山里。
还有夏侯渊、曹纯，以及身边那位一路帮他撑着残局的老臣——毛玠。
文臣死的死、降的降。到最后，能替他拿个主意、写篇文告的，就剩毛玠一个了。
再往后，是刘备。
刘备更惨。
他这一辈子，好像就干两件事：寄人篱下，和准备去寄人篱下。
从北边投到东边，从东边投到南边。如今年过半百，又拖家带口，沿着那条长江，逃进了蜀道。
关羽不在了。
那个温酒斩华雄、过五关斩六将的二弟，再不会跟在他身侧，替他挡刀了。
刘备有时候半夜醒来，恍惚还想喊一声“云长”。喊到一半，想起人已经没了，就睁着眼，在黑暗里一直坐到天亮。
如今陪在他身边的，是老三张飞。
是那个沉默寡言、暗地里替他掌管着最精锐亲兵的陈到。
是糜竺、糜芳兄弟，是简雍、孙乾这几个一路跟着他颠沛流离、饿过肚子、也差点掉过脑袋的老兄弟。
还有一个吕布旧将秦宜禄。
没有诸葛亮。
没有庞统。
那些后来被说书人讲得神乎其神、羽扇纶巾的军师，此刻一个都不在他帐下。该在荆州的，在荆州；该埋在土里的，埋在土里。
他手里，就剩这么几个人，和几千个跟他一样、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吃上一口饭的兵。
两支队伍进成都那天，街面上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成都人日子过得安逸，太平得太久了，几时见过这种阵仗。
他们起初听说曹操、刘皇叔来了，还以为是何等威风，早早占了酒楼茶馆的好位子，伸长了脖子等着瞧。
结果，等来这么两群人。
盔甲破的破，旗子烂的烂。行军的队伍里，时不时有人脚下一软，饿晕过去，被旁边的同伴半拖半拽地拉走。
楼上的看客先是一愣，接着哄笑起来。
“这就是那个挟天子的曹操？”
“这就是那个仁德满天下的刘皇叔？”
“我当是天兵天将，原来是两群叫花子。”
笑声从临街的窗子里飘下来，飘进队伍里。
曹操骑在马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刘备也只是微微垂了垂眼。
他们这一辈子，听过的喝彩比这响，挨过的唾骂也比这狠。落到这步田地，被人当街笑两声，实在算不得什么。
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笑。
是笑完了，还肯放他们进城、还给他们饭吃的那份“善意”。
天底下没有白吃的饭。
这个理儿，街上那些嗑着瓜子看热闹的成都人不懂。坐在大殿上发粮的刘璋，好像也不太懂。
两支队伍，灰溜溜地进了成都。
刘璋在前殿上，同时接见了这两位。
为什么要同时？
因为他觉得这样显得公平。
不偏不倚。
多年以后回想起来，刘璋这一辈子做过的最公平的一件事，恐怕就是把两个想弄死他的人，安排在了同一间屋子里，还给他们赐了座。
那一天的场面，很值得说一说。
曹操和刘备，分坐两侧。
打了半辈子仗的两个人，如今坐在同一个屋檐底下，中间隔着一坛酒。
俩人的目光偶尔碰上，又飞快地错开。
曹操手下的将校，盯着刘备那边的人，眼里冒火。
刘备这边的，尤其是张飞，环眼瞪着对面，手按在剑柄上，蠢蠢欲动。
仇太深了。
深到只要刘璋一个不留神，双方就要拔刀子在这间大殿当场就能见血。
可谁都没动。
因为他们如今是客。
丧家的犬，没有资格在主人家里，咬另一条犬。
刘璋坐在上头，看着堂下这两位曾经叱咤风云、如今都得看他脸色的人物，心里居然升起一股久违的得意。
他清了清嗓子，说了一番“既来之则安之”“益州就是诸位的家”之类的场面话，说得情真意切。
曹操、刘备双双起身道谢，态度恭谨。
一个称“州牧厚德”。
一个称“季玉兄高义”。
三张脸，笑得都跟真的一样。
接见之后，就是最关键的一件事——人，往哪儿搁。
这是张松早就替刘璋盘算好的。
“主公，”张松在随后的密议里进言，“这两支兵，不能都留在成都。一来，成都养不起这么多客军；二来嘛……”
他压低了声音。
“也不能让他们凑在一块儿。”
“刘备，放到江州去。江州在东边，控扼长江，是咱们益州的东大门，又富庶、产粮，养得起他的兵。让他替主公看着夔门。荆州方向但凡有动静，头一个撞上的，就是他。”
“曹操，放到葭萌关去。”
这话一出，连刘璋都愣了一下。
“葭萌？那不是……最北边？”
“正是。”张松不慌不忙，“葭萌关压在嘉陵江上游，往北就是汉中，是吕奉先兵锋所指之地。把曹孟德放到那儿，让他替主公守北门。他不是天天嚷着要抗吕兴汉么？那就让他抗在最前头。真打起来，他跟吕布两败俱伤，主公在成都高枕无忧。”
黄权在旁边听着，头皮直发麻。
这哪里是安置。
这是把两把刀，一把架在东门口，一把架在北门口。看着是替主人看门，实则刀柄全握在别人手里。
可架不住刘璋听着顺耳。
曹操守北。
刘备守东。
一东一北，相隔千里。
两个人互相够不着，谁也串联不到谁。谁要敢反，他就拉上另一个，去打他。
完美。
“妙啊。”刘璋一拍大腿，“一别驾这脑子，真是……就这么办！”
黄权张了张嘴。
他想说，主公您这哪是什么制衡，您这是把自家的两道大门，连同开门的钥匙，一起送给了两头狼。
他还想说，葭萌和江州是远，可人心要是想凑到一块儿，千里之遥，挡得住兵，挡不住一封书信。
可他看了看主公那张写满“我真聪明”的脸，把话又咽了回去。
说了也没用。
于是，两支客军，在成都歇了几日，领了刘璋拨下的粮草军械，分道扬镳。
刘备顺江南下，去了江州。
曹操一路向北，去了葭萌。
一个往东。
一个往北。
送行那天，成都的官员们站在城头，看着两支队伍消失在不同方向的烟尘里，都松了一口气，觉得益州这下稳了。有这两位枭雄替咱看门，吕奉先再凶，也得掂量掂量。
只有一个人，没去送行。
张松站在自家院子里，听着远处隐约的鼓乐，对着北方那一线看不见的天际线，慢慢端起了一杯酒。
他谁也不敬。
只是轻声说了一句，没人听得懂的话。
“都进来吧。”
“进来了，就好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