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星多月不明,地上山多路不平。
河里鱼多水不清,世上人多心难平。
闲言少叙,书归正传。
上回书咱们说到,刘璋大开城门,把曹操、刘备这两头走投无路的狼,请进了益州。一北一东,两扇大门各搁了一尊神:曹操镇在葭萌关,替他挡北边吕布的兵锋;刘备驻在江州城,替他看东边荆州的动静。
刘璋打的什么算盘?一东一北,相隔千里,谁也够不着谁,正好互相牵制。谁要敢反,他就拉上另一个去打他。他觉着,自己这一步棋走得又稳又妙。
要说这算盘,打得是真响。
可惜,这世上最不牢靠的东西,就是人心里那点算计。
门开了之后,头三个月,刘璋是真高兴。
他要的东西,一样一样都到了手。
曹操在葭萌,北边的张鲁老实了;刘备在江州,东边的荆州也没了动静。吕布那么凶,到底没立刻发兵。
成都的酒肆里,开始有人编段子夸他。说益州牧刘季玉,足不出户,谈笑之间,就把曹操、刘备这两头猛虎,驯成了看门的狗。这等胸襟,这等手段,光武再世,也不过如此。
刘璋听了,表面谦逊,回头多吃了半碗饭。
可惜,人这种东西,高兴不了多久的。
因为账,迟早是要算的。
到第四个月,益州的计吏,捧着一摞账本上殿,腿都是软的。
“主公。”计吏的声音发飘,“您……您自己看吧。”
刘璋翻开第一本,是江州方向的。
刘备驻军江州,打着“协防东线、整军备战”的旗号,三个月里,从益州府库领走了粮食十一万斛,钱八千万,冬衣、军械、药材无数。
领就领了。
可这些东西,有一大半,没用在“备战”上。
账本底下,压着一沓暗探递回来的条陈。
刘玄德到了江州,没急着修城墙、练阵法。
他先干了一件事——收买人心。
谁家的兵病了,他亲自端着药去营房里守着,一守半宿。谁家的百姓遭了灾,他不等成都的公文,当场就开仓放粮,放的还是刘璋的粮。路边冻死个乞丐,他要停下来掉几滴眼泪,吩咐人好好安葬。
他这辈子别的本事不好说,“让人念他的好”这门功夫,早已练到了化境。
几个月下来,江州城里上下,军民提到他,都喊“刘使君”,再亲热点的,直接喊“刘皇叔”。
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卒,拉着他的手哭,说活了一辈子,头一回见着这么体恤当兵的将军,说着说着,就要把自己的儿子塞到他帐下听用。
刘备流着泪把人扶起来,说使不得使不得,转头,那个儿子,就进了他的亲兵营。
书说至此,我得插一句。这种人,最可怕。他不抢你的钱,不夺你的地,他只要你一句“这人是好人”。等到满城的老百姓都念着他的好,你还拿什么,跟他掰扯?
刘璋看到这儿,太阳穴开始突突直跳。
他又翻开第二本。
葭萌方向的,更难看。
曹操不像刘备那样端药掉泪,他走的是另一条路。
他拿着益州的钱,在葭萌明目张胆地招兵。
旗号打的是“为益州募勇,共抗吕贼”,招上来的兵,编进的却全是他曹家旧部的营头,发的是他曹字的印信,认的是他曹孟德这个主公,跟益州,半文钱关系都没有。
他还在葭萌修军械、囤粮草、设卡收税,任用的官吏,清一色是他自己带来的人。
几个月工夫,葭萌关那座城,除了城头上还挂着益州的旗子,里头已经姓了曹。
最让刘璋后背发凉的是最后一条。
暗探说,曹纯在葭萌关外,新练了一支骑兵,人数不多,三千,可铠甲、战马、兵刃,全是顶好的货色——那批军械,上个月刚从成都的武库里“借”出去,借条上写的是“协防北线,暂用”。
暂用。
刘璋把账本一摔。
“借?”他声音都变调了,“拿着……拿着我的东西,养他的兵,守他的城,这叫借?!”
殿上没人敢接话。
您瞧,这里头有个讲究。刘备那一路,是温水煮青蛙,慢火慢炖;曹操这一路,是当着你的面,把你家的米缸,搬进他家的灶房。一个使软刀子,一个上手就抢。刘璋坐在当中,两头都烫手。
事情还没完。
就在这个月,曹刘两家,为了一批冬衣和新征的三千丁壮,在成都城外,差点当场火并。
曹操的人说,北线苦寒,这批冬衣该归葭萌。
刘备的人说,东线水战,那三千丁壮多是水手出身,该归江州。
两边押粮、领兵的军官,在成都驿站遇上了,三句话没说完就动了手,从驿站里头打到街上,刀都拔出来了,围观百姓吓得四散奔逃。
官司打到刘璋面前。
刘备派人送来一封措辞谦卑的信,绕来绕去,中心思想就一个:我苦。
曹操那边干脆,毛玠亲自跑了一趟成都,话说得冠冕堂皇,中心思想也只有一个:该给我。
刘璋和了一晚上稀泥。
最后咬着牙,冬衣劈成两半,一家一半;三千丁壮,一家一千五。
他自以为公道。
结果两边都不领情。
刘备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写信的字里行间,都透着寒心。
曹操更是直接让人带话回来,阴阳怪气:“怎么,州牧这是觉得,我曹操连个卖草鞋的,都不如了?”
有道是清官难断家务事。刘璋当的这个和事佬,两边都是爷,两边都得罪。这碗水,他怎么端,都得洒。
比争东西更让刘璋头疼的,是东线来的军报。
为了看住刘备,他听从黄权的主意,把张任派去了江州,名义上是“协同皇叔守城”,实际上,就是去当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太硬了。
张任是益州土生土长的将军,眼里揉不得沙子。他到江州头一天,就看不惯刘备那一套。
刘备给他接风,席上一口一个“张将军”,殷勤得不行,还要拉他结拜。张任把酒杯一推,冷冷地说:“末将是益州的将,守的是益州的城,吃的是州牧的粮。结拜就不必了,末将担当不起。”
刘备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真正呛起来,是因为练兵。
刘备的兵和益州本地的兵,同驻一城,粮饷却是两个发法。刘备自己的旧部,吃的是精米,穿的是新甲;益州派去协防的本土兵,反倒吃陈粮、用旧械。本土兵心里不平衡,渐渐有了怨言。
张任查清了,直接堵到刘备帐里。
“皇叔。”他把一摞粮册摔在案上,“一座城里的兵,凭什么两样待遇?您带来的兵是兵,我们益州的兵,就不是爹妈生养的?”
刘备还没开口,帐外炸雷似的响起一声。
“你这厮,懂个屁!”
是张飞。
张老三掀帘子进来,环眼圆睁,豹须倒竖,一巴掌拍在帐柱上,那根碗口粗的柱子,应声晃了三晃。
“我哥哥的兵,跟着他刀里来火里去,打了半辈子仗,连口饱饭都没捞着!如今借你益州一块地歇歇脚,给老子的弟兄吃顿好的,你也来聒噪?”
“俺看你是活腻了!”
张任半步没退。
他仰着头,迎着张飞那双能吓哭小孩的眼睛,反而笑了,笑得很冷。
“三将军嗓门大,末将听见了。”
“可嗓门再大,也讲不过一个理字。这江州城,是我益州的城。在我益州的城里,饿我益州的兵、饱你带来的兵——三将军,这事传出去,你让天下人,怎么看你家这位‘仁德’的哥哥?”
一句话,把张飞噎在原地。
张飞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握得咯咯响,往前逼了一步。
张任也把手按上了剑柄,昂然站着,眼睛都没眨。
帐里的空气,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最后是刘备站起来,打了个哈哈,一手按住张飞,一手去拉张任,连声说“误会,都是误会”“张将军说得是,是备考虑不周,明日起,一视同仁,一视同仁”,这才把这场火,压下去。
可梁子,结下了。
张任回去,就给成都写了一封措辞激烈的军报,就几个字:
“刘备能得人死力,必反。”
刘璋拿着这封军报,手又开始抖了。
他这才发现,自己派去盯人的那双眼睛,盯回来的全是坏消息,可除了让他更睡不着,一点用都没有。
他不敢据这封军报,去质问刘备。
也不敢把张任撤回来——撤了张任,东边就真成了刘备的天下。
就这么悬着。
刘璋躺在后宫的榻上,翻来覆去,一夜没合眼。
他终于咂摸出一点不对劲的味道了。
他请来的这两座靠山,吃他的,穿他的,拿他的,临了,没一个领他的情,还都觉得他偏心眼。
这哪是养了两条看门的狗。
这是请回来两头喂不熟的白眼狼。
天快亮的时候,他盯着帐顶,冒出一个连自己都吓一跳的念头。
要不……断了他们的粮?
念头刚起来,又被他自己摁了下去。
不行。
逼急了,这两头饿狼,回头第一个咬的,就是他。
刘璋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被子里,像一只把头扎进沙堆的鸵鸟。
他不知道。
他在这儿患得患失的同时,益州本土那些人,已经有人,不打算再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