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说简短。
咱们闲言勾开，书归正文。上回说到刘璋养虎为患，夜里睡不着，动了断粮的念头，又自己摁了回去。这一头，暂且按下，单表一个人。
王累。
王累回来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成都。
他是益州从事，开关那阵，正巧被派到广汉一带督粮，不在城里。
等他在广汉的驿馆里，听往来的官吏绘声绘色讲完“主公大开城门，迎曹孟德、刘玄德入蜀”的经过，他手里的饭碗，“哐当”就掉了。
他星夜往回赶。
几百里路，跑得马口吐白沫。
可等他冲进成都，一切都晚了。
刘备在江州落了脚，曹操在葭萌扎了根，木已成舟。
王累连家都没回，一身尘土，直接撞开了州牧府的大门。
“主公！”
他扑倒在阶下，声音是哑的，“您……您怎么能开门啊！”
刘璋被他吓了一跳，皱眉道：“王从事，你这是做什么。此事早就议定，张别驾、法校尉他们说得明白，这是请两位义士，来替咱们抗吕的——”
“抗吕？”王累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主公，曹操刘备，是来抗吕的，还是来要益州的命的，您到现在还看不出来吗？”
他从怀里掏出一摞东西，双手举过头顶。
那是他一路走、一路收集的罪状。
江州的，葭萌的。
刘备如何用州府的粮市私恩，曹操如何拿益州的械练私兵，两家如何明着协防、暗着抢丁抢粮。
“刘备在江州，百姓只知皇叔，不知州牧！曹操在葭萌，城头挂着您的旗，城里全是他的官！主公，他们这是借您的屋，养他们的崽，等崽养大了，这间屋还姓不姓刘，您想过没有！”
满殿鸦雀无声。
这些话，黄权私下说过，张任在军报里也提过。
可没有一个人，像王累这样，当着满堂文武，把这层窗户纸，撕得这么碎，骂得这么直白。
刘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王累，”他强撑着，“你……你危言耸听。两位都是兵败来投，我……我自有体统，哪就到你说的那份上了。”
“体统？”王累惨笑一声，往前膝行两步，“主公，小人斗胆问一句——如今这益州，是您说了算，还是江州、葭萌说了算？您断他们一个月粮试试？您调他们一个兵试试？您要是使得动他们，小人立刻把自己这颗头摘下来，给您当夜壶！”
这话，已经是相当于指着刘璋鼻子骂了。
旁边的黄权，站不住了，出列跪倒：“主公，王从事虽言辞激烈，说的却是实情。客强主弱，尾大不掉，再不断然处置，悔之晚矣！”
刘璋被逼到了墙角，额上的汗，一层接一层。
他不是不明白。
他是怕。
“那……那你们说怎么办？”
王累等的，就是这句。
他把额头贴在地上，一字一顿。
“趁他们羽翼未丰。”
“即刻断掉两路客军的粮秣。调张任将军所部本土精兵，扼守成都要道。再给他们各下一纸文书：要么交出新编的兵马、只身回成都待着；要么……礼送出境，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他们若肯，就还能留个体面。他们若不肯——”
王累抬起头，眼里有种近乎疯狂的光。
“那就趁他们现在只有几千人，主公以十万本土之众，关门，打狗。”
“还来得及。”
“主公！”他重重叩首，“再拖半年，等他们把益州的兵、益州的粮、益州的人心，都吃干抹净，到时候，想打这条狗，可就不是您关门打狗了，是狗……反咬主位了！”
殿上死一般的静。
刘璋张了张嘴。
他想答应。
可一想到刘备那张忠厚的脸，想到曹操那双看不透的眼睛，想到万一撕破脸、自己这十万人马，未必打得过那两头恶狼的后果——
他又怂了。
“再……再容我想想。”他别过脸，声音发虚，“此事体大，不可操之过急，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四个字一出口。
王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缓缓瘫跪在地上。
他看着座上那个不敢看他的主公，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劝不动了。
能用嘴说动的，他早就该说动了。
有道是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可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把好药，喂给一个不肯张嘴的人。
那一天，王累是被两个卫士，架出大殿的。
他没有回家。
第二天一早，成都的南城门，围满了人。
王累不知什么时候，一个人爬上了城门楼。
他让人用一根粗绳，把自己的双脚捆住，整个人头朝下，倒悬在城门洞的正上方。
底下是进出城的百姓，是往来的客商，是络绎不绝的兵卒。
他就那么倒挂着，冲着满街的人，声嘶力竭地喊。
“成都的父老——都醒醒吧！”
“曹操在葭萌练的什么兵？刘备在江州买的什么心？他们拿的是咱们益州的粮，花的是咱们益州的钱，养的是吃咱们的狼啊！”
“我昨夜苦谏主公，关门打狗，主公不听！”
“今日我王累，把话撂在这儿——”
他倒挂着，眼泪、鼻涕顺着额头淌进头发里，状若疯魔。
“主公今日不杀此二贼，异日，尔等益州人，死无葬身之地！”
守城的兵丁吓傻了，一窝蜂往城楼上跑，要去拉他。
就在他们的手，快要够到那根绳子的时候——
倒挂在半空的王累，拔出了藏在怀里的一把短刀。
他看了最后一眼，这座他生在斯、长在斯的成都城。
然后，反手，割断了脚上的绳索。
“主公——保重——”
他的身子，从几丈高的城门洞里，直直地坠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
满街死寂。
紧接着，是女人的尖叫，是孩子的哭声，是无数人倒抽冷气的声音。
一个益州的从事，用这种最惨烈的方式，把自己摔死在了主公的城门下。
他要用这条命，把那个装睡的人，砸醒。
各位，说书的说句公道话。王累这个人，愚，也忠。他知道劝不动，就要拿命去劝。这种人，历朝历代都有，可偏偏摊上的主子，是最听不进劝的那一个。忠臣的血，就是这么白白流的。
王累的尸首，在城门洞底下，停了大半日，没人敢动。
到了下午，人越聚越多。
有认得他的老吏，拨开人群扑过去，抱着尸身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把他临死前喊的那些话，又哭着喊了一遍。
人群里，有人跟着红了眼。
益州承平太久，百姓本不关心朝堂上姓曹还是姓刘，可一个大活人，当着满城的面，从城门上倒栽下来，血溅在他们天天进出的门槛上——这血，是会烫人的。
那天傍晚，不知是谁，先在王累摔下去的地方，摆了一碗水酒。
接着是第二碗，第三碗。
等守城的校尉反应过来要驱散，城门洞底下，整整齐齐摆了上百碗酒，旁边还有百姓自发扎的白花。
风一吹，纸钱一样的白絮，满地乱滚。
成都城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被这一摔，给摔醒了。
原来那两支吃着益州粮、拿着益州钱的军队，在老百姓心里头，早就不是什么“请来抗吕的义士”了。
消息传进州牧府，刘璋“咕咚”一声，从席上滑了下来。
他想去扶柱子，没扶住。
黄权、张任，还有一群本土文武，黑压压跪了一地，人人眼睛通红。
张任是从江州前线，星夜赶回来的，甲胄上还带着一路的尘土，一进殿，就把头盔狠狠砸在地上。
“主公！”这位铁打的汉子，声音都劈了，“王从事用命在劝您！他要不是被逼到绝路上，能拿自己的脑袋，往城门底下摔吗？！”
“您要是再不动手——我张任，明日也上那座城楼去！”
群情汹汹，逼到这一步，刘璋退无可退。
他瘫坐在地，看着堂下那一张张悲愤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终于，他闭上眼，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备宴。”
“某，要在成都，请曹操、刘备，吃一顿饭。”
这顿饭要干什么，满殿的人，都听懂了。
而他们谁也没有想到，王累倒悬在城门上喊的那一通话，连同州牧府里这个刚刚定下的、血淋淋的主意，在同一个傍晚，就长出了翅膀。
飞向了葭萌。
和江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