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王累坠城的消息，传到葭萌那天，曹操正在钓鱼。
葭萌关外，就是嘉陵江。江水从北边的山里淌下来，到这儿缓了一缓，打了个弯。曹操让人在江边支起钓竿，一坐半日。钓鱼是个幌子，他那双眼睛盯着的是水，心里转的，是别的事。
他听完密报，鱼竿在手里纹丝不动，只是眼睛眯了眯。
“倒悬城门，以死相谏。”他淡淡地重复了一遍，“益州这块软骨头堆里，倒还有个把硬气的。”
跪在身后的毛玠，低声道：“主公，王累这一死，刘璋被本土那帮人架在火上，怕是要对我等动手了。”
“不是怕。”曹操盯着水面上的浮漂，“是一定。”
“刘璋这种人，自己没种，可架不住底下人天天拿命逼。王累敢从城门上跳下去，就有第二个、第三个敢。逼到最后，他再不办我们，他自己那个位子，都坐不稳。”
浮漂动了一下。
曹操却没提竿，话锋一转。
“不过，眼下有件事，比刘璋的宴席，更有意思。”
“孝先，你这些日子，有没有觉得，往江州跑的人，太勤快了些？”
毛玠一怔。
“主公是说……益州的人？”
“法正。”曹操吐出两个字，“还有张松。”
他放下鱼竿，转过身，眼神里那点垂钓时的闲散，荡然无存，只剩下惯有的、刀锋似的精明。
“法孝直这个人，在益州憋屈了半辈子，刘璋不拿他当人。这种人，怨气最重，也最容易被外面一点好处勾走。我让人盯着，他这个月，往江州跑了四趟……”
毛玠瞳孔一缩：“主公的意思，法正他……”
“他投了刘备。”曹操说得斩钉截铁，“山川地理，兵马钱粮，这会儿估计一样不落地，全摊在刘备案头上了。”
这一次，曹操猜对了。
法正确实是刘备的人。
他这一辈子，看人的眼光毒得很，多少诸侯肚里那点货色，他扫一眼就透亮。
可他唯独看不透，身边另一个跑得同样勤快的人。
“那……张永年呢？”毛玠问。
曹操沉默了一下。
张松。
益州别驾，当初在朝堂上力主开关、对他曹孟德殷勤得有些过分的那个矮子。
这些日子，张松往葭萌也跑得极勤。
每回来，都不空着手。有时是一篓成都新出的好茶，有时是几卷益州的山川簿册，有时是几句“益州本土那帮老朽又在背后怎么编排您”的体己话。
他在曹操面前，从不掩饰自己对刘璋的鄙夷，也从不掩饰自己“待价而沽、想攀高枝”的那点心思。
曹操盯着江面，缓缓道：“张松此人，有才，无德。卖主求荣之相，写在脸上。”
“他越是殷勤，咱们越要防着他。”
“不过——”曹操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自负，“一条想咬饵的鱼，最好钓。他既然贪，咱们就喂他。喂饱了，他就是咱们伸进益州、也伸进刘备那边的一根管子。”
曹操想得很清楚。
法正已经是刘备的人了，这条线，他不指望。
可张松这种两边讨好的二臣，正好拿来反用。
“孝先，你去办件事。”曹操压低声音，“挑几件半真半假的军情，‘不小心’让张松看了去。”
“就说……我近来在葭萌频频调兵，粮草军械，一车一车往关里运，不日便要南下，去成都边上，‘借’点粮草。”
毛玠何等聪明，立刻品出味道，眼睛一亮：“主公是要试刘备？”
“不错。”曹操冷笑，“这条假消息，张松一定会拿去卖。他要么卖回成都，讨刘璋的好；要么，卖给法正、卖给刘备，给自己多铺一条路。”
“消息只要一到刘备耳朵里，本相就能看出两样东西。”
“第一，看刘备信不信。他若信了，按兵布防、对本相生出忌惮，说明张松果然在给他通风报信，这条二臣的线，以后就能反复用。”
“第二，看刘璋的反应。消息若从刘备那儿又漏回成都，刘璋那软蛋，必会吓得连夜找我来问。他一来问，我就知道，成都和江州，早穿一条裤子了。”
一石二鸟。
曹操说完，重新提起鱼竿，神色笃定。
他打了一辈子这种以情报为饵、以人心为塘的仗。在他看来，整个益州，刘璋是待宰的猪，刘备是互相提防的同类，而张松、法正，不过是两根可以任意利用、随手丢弃的工具。
整条嘉陵江，都在他眼皮底下。
他什么都算到了。
唯独没算到，他精心选作工具的那个矮子，的另一头，根本不在成都，也不在江州。
在许都。
张松是当天夜里，看到那份“军情”的。
毛玠请他过府吃酒，席间“恰好”有军吏急报，毛玠“恰好”当着他的面拆看，又“恰好”接了个急话，离席片刻，把那卷帛书，摊在案上，出门去了。
一整套破绽，演得滴水不漏。
张松端着酒杯，目光在那卷帛书上一扫，只一扫，就把“曹操集结兵马、将南下成都借粮”这十几个字，刻进了脑子里。
他面色如常，继续喝酒，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回到住处，关上门，他在黑暗里坐了片刻，忽然无声地笑了。
笑得肩头直抖。
曹操。
曹孟德。
阉宦之后，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
果然名不虚传。
这一整套“酒后泄密”的戏，做得真好。好就好在，它假得恰到好处——既不像真的，又不像完全假的，正适合拿来试探一条不知道忠不忠的狗。
可惜。
曹操算准了他张松，是条会卖消息的狗。
却没算准，他这条狗，早就认了主。
而那个主人，远在千里之外，从头到尾，根本不在曹操那张棋盘上。
张松点起一盏极小的灯。
他先铺开一张绢，写下第一条——
“曹操诈称葭萌聚兵、将南下成都借粮。此乃试我之饵，勿信。刘备若闻，按兵不动即是。”
这条，明天会通过法正，“恰好”地，让刘备那边也心里有数。
刘备是何等人物，本就防着曹操，再得了这个底，那条假消息，便连半分作用都起不了。曹操想钓的两条“鱼”，连水花都不会给他溅一个。
写完这条，张松搁下笔，又铺开第二张绢。
这一张，他写得更细，也更慢。
曹操近来真实的兵力，驻在何处。
那支曹纯新练的三千骑兵，具体在葭萌关外哪个山头。
毛玠这趟回成都，真实的目的。
还有最重要的一条——
“曹疑法正，已察其通刘。曹视松为卖主二臣，欲以松为反间之 人，试刘备、窥成都。松将计就计。另，益州从事王累倒悬城门死谏，刘璋为本土所逼，已动杀心，不日将设鸿门宴，图曹刘于席间。”
他把这卷绢，反复看了两遍，确认没有一个字多余，这才卷成细条，塞进一根中空的竹杖里。
第二天，这根竹杖，会混在一批送往成都某家蜀锦铺子的样货里，顺顺当当地，离开葭萌。
曹操在江边，钓了一天的鱼。
他不知道，自己抛下的每一个饵、心里转的每一个念头，都被那个其貌不扬的矮子，一条一条，工工整整地记下来，打包，发往了一个他做梦都想不到的地址。
他更不知道。
在这盘他自以为尽在掌握的棋里，他不是执棋的人。
他和刘备、和刘璋一样，都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唯一的区别是——
别人当子，多少还以为自己在走。
只有他这一颗，被人隔着千里，看得最清楚。
有道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曹操下了一辈子棋，算尽天下人，到头来，连自己早就被人摆上了棋盘，都还不知道。这盘棋里，最得意的那个，往往就是最可怜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