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西山，一处僻静的院落。
沙瑞金站在铁门外，按下门铃。过了约莫两分钟，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打开门，见到沙瑞金，微微颔首。
“沙书记，首长在等您。”
穿过种满竹子的庭院，沙瑞金被引到书房。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藤椅里，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文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摘下眼镜。
“瑞金来了。”
“老首长。”沙瑞金快步上前，握住老人的手。
老人姓宋，是沙瑞金的老领导，虽然已经退居二线，但在某些领域仍有不小的影响力。他示意沙瑞金坐下，亲手倒了杯茶。
“从汉东赶过来，路上辛苦吧。”
“不辛苦。”沙瑞金接过茶杯，“老首长，我这次来，是有重要情况向您汇报。”
“关于赵立春的？”
沙瑞金一愣：“您知道？”
“老王给我打过电话了。”宋老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无奈，“他说你非要往上捅，拦都拦不住。”
“王部长他……”
“他有他的难处。”宋老摆摆手，“瑞金啊，你带来的材料，我看了。很严重，非常严重。”
“所以必须查到底。”
“查，当然要查。”宋老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但怎么查，什么时候查，很有讲究。你现在把材料往上一递，知道会牵扯多少人吗？”
“我统计过，直接涉案的三十七人，间接牵扯的超过一百人。”
“一百多人。”宋老放下茶杯，“这一百多人背后，又是多少人？多少关系网？多少年的经营？你这一刀砍下去，汉东的官场，恐怕要塌掉半边天。”
“塌了可以重建。”沙瑞金说，“总比让这些蛀虫继续啃食强。”
宋老看着他，眼神复杂。
“瑞金，你还记得你刚当县委书记的时候，我对你说过什么吗？”
“记得。您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还有呢？”
“还有……”沙瑞金顿了顿，“要有霹雳手段，更要有菩萨心肠。”
“对。”宋老点头，“霹雳手段，你有。但菩萨心肠呢？这一百多人，不是一百多个名字，是一百多个家庭。他们中有些人，可能只是收了几万块钱，可能只是帮了几次忙。你一刀切，这些人的前途就毁了。”
“老首长，党纪国法面前，没有情面可讲。”
“我不是让你讲情面。”宋老站起来，走到窗前，“我是让你考虑影响，考虑稳定。汉东这些年发展不错，老百姓日子好过了，干部队伍也稳定。你这一查，会不会引发动荡？会不会影响发展？这些，你都想过吗？”
沙瑞金也站起来：“我想过。但正是因为想过，才更要查。老首长，赵立春贪了多少？几十个亿啊。这些钱，够建多少学校？够修多少路？够让多少贫困户脱贫？他贪的每一分钱，都是从老百姓身上刮下来的油。这样的贪官不查，老百姓怎么看我们？怎么看党？”
宋老转过身，看着他。
“你铁了心要查？”
“铁了心。”
“哪怕丢官罢职？”
“哪怕粉身碎骨。”
两人对视。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的滴答声。
良久，宋老叹了口气。
“好，既然你决心已定，我支持你。”
沙瑞金心头一热：“老首长……”
“但你要答应我三件事。”宋老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证据必须确凿，办成铁案，不能有任何瑕疵。第二，控制范围，不要扩大化。第三，注意方式方法，尽量减小震荡。”
“我答应。”
宋老走回书桌，拉开抽屉，取出一封信。
“这个你拿着。”
沙瑞金接过信封，上面没有任何字。
“这是……”
“关键时刻，可以打开。”宋老说，“里面是我写给几位老同志的信。他们看到信，会支持你的。”
沙瑞金眼眶发热：“老首长，我……”
“别说了。”宋老拍拍他的肩膀，“瑞金，记住我今天的话。反腐这条路，不好走。你会遇到阻力，遇到威胁，甚至遇到生命危险。但只要你心里装着老百姓，装着党的宗旨，就没什么可怕的。”
“我记住了。”
“去吧。”宋老挥挥手，“汉东需要你，老百姓需要你。”
沙瑞金深深鞠躬，转身离开。
走出院子时，天已经黑了。司机等在门外，见他出来，赶紧拉开车门。
“沙书记，回宾馆吗？”
“不，去机场。”沙瑞金坐进车里，“回汉东。”
车子驶入夜色。沙瑞金打开信封，里面是三封手写信，分别写给三位已经退下来的老同志。每一位，都是曾经在重要岗位工作过的人物。
他把信小心收好，看向窗外。
京市的夜晚，灯火璀璨。
但在他眼里，这璀璨中，藏着太多阴影。
而他的任务，就是把这些阴影，一个个揪出来。
汉东省纪委，审讯室。
侯亮平盯着田国富，眼睛布满血丝。他已经连续审讯十个小时，田国富依然沉默。
“田国富，你女儿在国外读书吧？”侯亮平忽然问。
田国富猛地抬头。
“你……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问问。”侯亮平翻开一份文件，“田雨欣，二十二岁，在澳大利亚留学，每年学费加生活费，大概五十万人民币。你和你爱人的工资加起来，一年不到三十万。剩下的二十万，哪来的？”
田国富的额头开始冒汗。
“还有，你儿子前年结婚，在市中心买了套房子，两百平，总价四百多万。全款付清。钱是哪来的？”
“我……我借的。”
“跟谁借的？”
“朋友。”
“哪个朋友？叫什么名字？联系方式？”
田国富又不说话了。
侯亮平合上文件：“田国富，你也是老纪检了。你应该知道，组织上真要查，没有查不清的。你现在交代，还能算自首。等我们查出来，那就晚了。”
“我要见我爱人。”田国富突然说。
“可以，但不是现在。”
“现在就要见！”
“为什么？”
田国富低下头，声音发颤：“有些事……只有她知道。我记不清了。”
侯亮平和旁边的赵东来交换眼色。
“好，我安排你们见面。但你要保证，见面后，如实交代。”
“……我保证。”
侯亮平走出审讯室，钟小艾等在外面。
“怎么样？”
“松口了。”侯亮平揉揉太阳穴，“要见他爱人。你去安排一下。”
“现在？”
“现在。”
钟小艾转身去安排。侯亮平走到走廊尽头，点了支烟。
手机响了，是陆尘。
“亮平，审讯有进展吗？”
“田国富要见他爱人，说见面后交代。”
“这是个突破口。”陆尘说，“但要小心，他们可能串供。”
“我知道。我会在旁边监听。”
“好。另外，有件事要告诉你。”陆尘顿了顿，“欧阳菁实名举报我了。”
侯亮平一愣：“举报你什么？”
“说我儿子在美国留学费用有问题，说我收受贿赂，说我打击报复。”陆尘语气平静，“材料已经送到省纪委了。”
“她这是狗急跳墙。”
“我知道。”陆尘说，“但我担心的是，她背后有人指使。否则，她不敢这么明目张胆。”
“你是说……”
“赵立春虽然人在京市，但汉东还有他的残余势力。”陆尘说，“亮平，你也要小心。你查这个案子，已经成了很多人的眼中钉。”
“我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陆尘说，“但小心总没错。对了，祁厅长在你那边吗？”
“在，刚出去布置监听设备了。”
“让他接电话。”
侯亮平找到祁同伟，把电话递给他。祁同伟听了几句，脸色凝重起来。
“好，我明白了。放心，我一定安排好。”
挂断电话，祁同伟对侯亮平说：“陆省长让我们加强安保。他说，最近可能会有人对专案组的人下手。”
“谁这么大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