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走出审讯室,天已大亮。阳光刺眼,他抬手遮了一下。
钟小艾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咖啡。
“喝点吧,你一夜没睡。”
“谢谢。”侯亮平接过咖啡,“陆省长那边怎么样?”
“山水集团查封了,账户冻结了。赵瑞龙跑了,但跑不远,祁厅长已经发了通缉令。”
“好。”侯亮平喝了一口咖啡,苦得皱眉,“陈岩石那边呢?”
“听说病了,住院了。”
侯亮平顿了顿:“哪个医院?”
“省人民医院。”
“我去看看他。”
省人民医院,高级病房。
陈岩石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护工在旁边守着。
侯亮平轻轻推门进去。
“陈老。”
陈岩石睁开眼睛,看到侯亮平,眼神复杂。
“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
“不是,是来看望您。”
“看望我?”陈岩石冷笑,“我还没死呢,用不着你假惺惺。”
侯亮平在床边坐下:“陈老,我知道您对我有意见。但今天我来看您,是真心实意。”
陈岩石不说话。
“您是我父亲的老领导,是我尊敬的长辈。”侯亮平说,“我查李达康,不是因为个人恩怨,是因为他确实有问题。您爱护干部的心情我理解,但有些干部,已经变质了。”
“变质……”陈岩石喃喃,“是啊,变质了。我看着他起来的,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我以为他只是有点贪,有点狂,没想到……没想到他贪了这么多。”
“他辜负了您的期望。”
“他辜负的不是我。”陈岩石转过头,看着窗外,“他辜负的是人民。我也有错,我太惯着他了,总想着他是有能力的人,有点毛病也正常。结果……结果害了他。”
“陈老……”
“你不用安慰我。”陈岩石摆摆手,“亮平,你说得对。我老了,糊涂了。你们年轻人,要记住这个教训。”
“我会记住的。”
陈岩石看着侯亮平,忽然问:“赵立春呢?你们会查到底吗?”
“会。”侯亮平坚定地说,“不管涉及谁,都会查到底。”
“好,好。”陈岩石闭上眼睛,“那就查到底吧。把那些蛀虫,一个个都揪出来。”
侯亮平站起来:“陈老,您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您。”
走到门口,陈岩石叫住他。
“亮平。”
“您说。”
“注意安全。”陈岩石说,“赵家父子,不好对付。”
“我知道。”
离开医院,侯亮平给陆尘打电话。
“陈老住院了。”
“我听说了。”陆尘说,“亮平,沙书记今天下午回来。他带回了上面的指示。”
“什么指示?”
“坚决查办,绝不姑息。”
侯亮平握紧手机:“太好了。”
“是啊,太好了。”陆尘顿了顿,“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赵立春虽然人在京市,但不会坐以待毙。他那些关系,也不会看着我们查下去。”
“你怕吗?”
“不怕。”陆尘说,“你呢?”
“我也不怕。”
两人同时笑了。
“那就干吧。”陆尘说,“把这场仗,打到底。”
省委常委会的气氛凝重,沙瑞金坐在椭圆长桌的首位,手里捏着最新的一份内参材料。
“赵立春案涉案金额已经超过四十亿,牵连处级以上干部二十七人,其中省部级三人。”沙瑞金的目光扫过在座每个人,“这个规模,这个性质,汉东建省以来从未有过。上面等着看我们怎么处理。”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我的意见是,成立特别调查组,我亲自任组长,亮平同志任副组长,集中力量,一个月内把主要案情查清查实,向上级汇报。”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骚动。侯亮平挺直脊背,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
“我不同意。”
声音不高,但像一把刀切开了凝固的空气。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长桌另一端——陆尘合上面前的茶杯盖,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沙瑞金抬眼:“陆省长有不同意见?”
“不是不同意见,是完全反对。”陆尘推开茶杯,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沙书记想在一个月内结案,是打算查到哪里为止?查赵立春本人,还是连同他在汉东二十年的关系网一起查?”
“当然是彻查。”侯亮平抢在沙瑞金前面开口,“这么大的案子,怎么能留死角?”
陆尘斜睨他一眼:“侯副书记,你负责过全省经济工作吗?”
侯亮平一愣。
“你知道汉东现在有多少企业跟赵立春有过关联吗?三千七百多家。其中规模以上企业六百二十三家,从业人员超过五十万。”陆尘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报表,“如果按沙书记的办,这三千七百多家企业全部要停业接受调查,五十万人面临失业。侯副书记,你来负责安置这五十万人?”
“这……这可以分批分步……”
“分批?”陆尘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赵瑞龙已经跑了,消息传出去,那些关联企业会等着你分批查?他们第一反应就是转移资产、注销公司、遣散员工。等到你‘分批’查到的时候,厂房都空了,账户都清了,工人都在省政府门口静坐了。”
侯亮平脸色发青。沙瑞金敲了敲桌子:“陆省长,那依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赵立春要查,但不能用这种蛮干的方式。”陆尘将报表推给秘书分发,“汉东经济现在是什么状况?第一季度Gdp增速已经掉到全国倒数第五。再这么折腾,别说增长,能不出现负增长就是万幸。”
报表在常委们手中传递,引发低低的议论声。
“所以陆省长是要保经济,就不反腐败了?”侯亮平声音提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