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国锋翻开，里面密密麻麻的表格、图表、银行流水复印件。
“这十九家里，”陆尘继续说，“有六家是上市公司，涉及十三万中小股东；有八家是地方龙头企业，提供就业岗位两万七千个；还有五家是科技型企业，拥有国家专利一百三十四项。如果一刀切关停，损失谁来承担？失业工人谁来安置？”
郑国锋快速浏览文件：“这些企业真的干净吗？”
“不干净。”陆尘回答，“有税务问题的已经补缴税款，有环保问题的已经停产整顿，有管理问题的已经更换管理层。该罚的罚，该改的改，但罪不至死。”
“所以你的标准是？”
“法律标准。”陆尘一字一顿，“有罪的依法惩处，无罪的依法保护。不能因为企业老板认识赵立春，就把企业一棍子打死。更不能因为要显示反腐决心，就拿几十万人的饭碗当筹码。”
郑国锋合上文件，久久没有说话。
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办公室外停住。敲门声响起。
“进。”
王为民推门进来，看见郑国锋，愣了一下：“陆省长，郑组长。”
“有事？”陆尘问。
“东风机械厂的改造方案出来了。”王为民递上文件夹，“专家组连夜赶出来的，请您过目。”
陆尘接过，直接递给郑国锋：“郑组长，您看看，这就是我们想救活的企业。”
郑国锋翻开。方案很专业，从设备改造、技术升级到市场开拓、资金安排，条理清晰。最后一页是预算表，总投资八百六十万，预计十八个月收回成本，三年内实现盈利。
“八百六十万，救活一个厂，保住一百多个岗位，还能恢复一个细分领域的技术能力。”陆尘说，“郑组长，您说这钱该不该投？”
郑国锋合上方案：“陆省长，我还有一个问题。”
“您问。”
“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些企业里，将来又查出新的问题，和赵立春案有牵连，你怎么向上面交代？”
陆尘重新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第一，所有被保留的企业，都必须做出书面承诺，如果发现新的违法证据，自愿接受最严厉的处罚。第二，督导组会对这些企业进行为期一年的重点监督，每月审计，每季评估。第三，如果真出了问题，我负全责。”
“拿你的政治生命负责？”
“拿我的政治生命负责。”
四目相对，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
郑国锋先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大亮，省委大院里的梧桐树在晨光中舒展枝叶。
“陆省长，”他站起来，“今天打扰了。材料我带走，回去研究。”
“我送您。”
送到电梯口，郑国锋伸手与陆尘再次相握：“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会核实。如果是真的，我支持你。如果是假的——”
“如果是假的，我自己辞职。”陆尘接话。
电梯门关上。陈明长出一口气：“陆省长，您刚才……”
“实话实说而已。”陆尘转身回办公室，“巡视组来就是听真话的，给他们听假话，那是侮辱他们的智商，也是侮辱我们自己。”
“可郑组长好像对您很严厉。”
“严厉才好。”陆尘走到窗前，看着巡视组的车驶出大院，“真正想找问题的人，才会严厉。那些笑眯眯说好话的，才是要坏事的。”
陈明似懂非懂。
“对了，”陆尘想起什么，“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查清了。”陈明压低声音，“给郑国锋打小报告的，是省纪委第三监察室主任，叫刘建明。他是侯亮平从京市带过来的，两人关系密切。”
“刘建明……”陆尘重复这个名字，“他手里有什么实质性证据吗？”
“没有。就是一些捕风捉影的东西，说您故意拖延赵立春案调查，保护涉案企业。”
“那就让他说。”陆尘坐回办公桌后，“谣言止于智者，更止于事实。等巡视组把情况摸清了，这些谣言不攻自破。”
“要不要提醒一下郑组长？”
“不用。”陆尘翻开今天的日程，“郑国锋这种级别的干部，如果连这种小把戏都看不穿，也坐不到现在的位置。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该做的事做好，做得比他们说的更好。”
上午九点半，省委小会议室。
沙瑞金听完秘书汇报，眉头微皱：“郑国锋直接去了陆尘办公室？”
“是，七点就到了，待了两个小时。”
“谈了些什么？”
“门关着，外面听不见。但出来的时候，郑国锋手里拿了不少材料。”
沙瑞金手指敲击桌面。这个郑国锋，不按套路出牌啊。按理说，巡视组应该先听取省委汇报，再看材料，最后实地走访。他倒好，第一站直奔省长办公室。
“侯亮平那边呢？”
“侯副书记在等您召见。”
“让他进来。”
侯亮平进门时脸色不太好看：“沙书记，听说郑组长早上去找陆尘了？”
“你消息很灵通嘛。”沙瑞金示意他坐下，“怎么样，专案组那边有什么进展？”
“李达康开口了，供出赵立春两个秘密账户，一个在瑞士，一个在香港。已经通知国际刑警组织协助冻结。”侯亮平汇报，“另外，田国富的妻子交代，家里藏的现金不止之前说的三千万，还有五百万美金，埋在老家祖宅的地下室。已经派人去挖了。”
“干得不错。”沙瑞金点头，“但这些都是存量，我要的是增量。赵立春在京市的关系网，查得怎么样了？”
侯亮平迟疑了一下：“这个……阻力很大。涉及层面太高，很多地方不配合。”
“不配合就向上反映。”沙瑞金说，“你现在有巡视组撑腰，怕什么？”
“不是怕，是……”侯亮平压低声音，“沙书记，我收到消息，赵立春可能……可能已经知道了我们在查他。”
沙瑞金眼神一凝：“消息哪来的？”
“京市那边传来的，说赵立春最近频繁活动，见了几个老领导。”
“见了谁？”
“具体不清楚，但都是能说得上话的人。”
沙瑞金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赵立春在京市经营二十年，树大根深。真要反扑起来，确实棘手。
“陆尘知道这个情况吗？”
“应该不知道。”侯亮平说，“祁同伟那边的追逃工作，好像重点还在赵瑞龙身上。”
“那就让他继续盯着赵瑞龙。”沙瑞金停下脚步，“京市这边，你亲自抓。有什么需要协调的，直接找我。”
“可是郑组长那边……”
“郑国锋我来应付。”沙瑞金挥手，“你只管查，查得越深越好，越大越好。最好能把赵立春在京市的关系网连根拔起。”
侯亮平眼睛一亮：“我明白了！”
他离开后，沙瑞金独自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花园里散步的干部们。
陆尘啊陆尘，你以为控制汉东就赢了？赵立春的根基在京市。只要他一天不倒，你就一天不能真正掌控局面。
而我要做的，就是帮你把赵立春彻底扳倒。
然后，接收胜利果实。
手机震动，一条加密信息：“赵瑞龙已转移大部分资产，随时可能出境。是否收网？”
沙瑞金回复：“暂缓。等京市这边有突破，一起动手。”
他要的，不是抓住赵瑞龙这个小虾米。
而是借赵立春案，把汉东，甚至更高层面的某些人，一起拖下水。
到时候，陆尘的“稳定压倒一切”，就成了笑话。
敲门声响起，秘书探头：“沙书记，郑组长来了，说想跟您聊聊。”
“请他进来。”沙瑞金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重新挂起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