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楼三层的小会议室,空气里有种紧绷感。郑国锋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开笔记本,左右各坐一名巡视组副组长。对面是沙瑞金、陆尘、高育良三人并排,后面坐着记录员。
“今天找三位来,是想了解一个具体事项。”郑国锋摘下眼镜,用绒布擦拭,“关于赵立春案涉案企业的处置,省委决策形成过程中是否存在分歧。”
问题直白,不留余地。
沙瑞金微笑:“有分歧是正常的,郑组长。这么大的案子,牵涉面这么广,班子成员有不同看法,恰好说明我们决策民主。”
“具体说说。”
“陆省长从经济发展角度考虑,主张稳妥处理,避免引发连锁反应。侯亮平同志从办案角度出发,主张从严从快,彰显反腐决心。我和其他常委综合两方面意见,最终形成了分类处置、循序渐进的方案。”沙瑞金回答得滴水不漏。
郑国锋转向陆尘:“陆省长,你当时的主要顾虑是什么?”
“五十万人的饭碗。”陆尘双手平放在桌面上,“三千七百多家企业,直接就业岗位五十万个,关联上下游产业影响更大。如果全部停业整顿,影响的不只是这些企业,是整个汉东的经济基本盘。”
“所以你主张‘保’?”
“不是保企业,是保经济、保民生。”陆尘纠正,“有问题的企业,该查的查,该关的关。问题不大的企业,给机会整改,让它们活下去、好起来。这才符合‘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原则。”
郑国锋记录着什么,又问:“有人反映,这种区别对待可能让某些腐败分子逃脱制裁。”
“那就让他们继续反映。”陆尘语气平静,“事实会说话。目前纳入整改范围的七十二家企业,每家的审计报告、整改方案、监督措施,都建档立卡,随时可以调阅。如果真有人想借机蒙混过关,查出来,我第一个签字处理。”
高育良适时补充:“郑组长,我们省政协也全程参与了监督。可以负责任地说,目前没有发现一起借整改之名行包庇之实的情况。”
郑国锋不置可否,继续问沙瑞金:“沙书记,你对侯亮平同志的工作怎么评价?”
这个问题很巧妙,既问评价,也问关系。
沙瑞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亮平同志有热情、有闯劲,办案经验丰富。但有时考虑问题不够全面,需要班长们帮着把握方向。”
“他反映过办案遇到阻力,这个阻力具体指什么?”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主要是指涉案企业不配合,地方政府有顾虑。”沙瑞金放下茶杯,“这些情况确实存在,我们也正在协调解决。”
郑国锋点点头,合上笔记本:“情况我基本了解了。三位可以回去工作,如果需要补充,我会再联系。”
逐客令下得突然。
沙瑞金起身:“郑组长,中午要不要一起用餐?食堂准备了……”
“不用,我们吃工作餐。”郑国锋打断,“下午还要去几个地方看看。”
走出会议室,三人在走廊里沉默地走了十几米。
“他到底想干什么?”沙瑞金忽然开口,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陆尘。
“找真相。”陆尘回答,“巡视组不是来听汇报的,是来看实情的。”
“看实情……”沙瑞金停下脚步,“那就让他看吧。陆省长,下午巡视组要去哪里,你知道吗?”
“光明区,东风机械厂。”
沙瑞金眉头微皱:“谁安排的?”
“郑组长自己选的。”陆尘说,“他早上在我办公室看到整治材料,说想去实地看看。”
“我也去。”沙瑞金立刻道,“这么大的事,我这个书记理应陪同。”
“我也去吧。”高育良接话,“光明区改造的历史问题,我比较熟悉,可以给巡视组介绍情况。”
陆尘看着两人:“那好,下午两点,厂门口见。”
各自分开后,陆尘回到办公室,陈明已经等在里面。
“郑国锋要去看东风厂,这事有蹊跷。”陈明关上门,“我查了,上午他见您之前,先去见了侯亮平。侯亮平给他提供了一份‘问题企业名单’,里面就有东风厂。”
“什么理由?”
“说东风厂在赵立春时期曾获得三笔违规贷款,总额八百万。虽然现在资不抵债,但当初的经办人可能涉及利益输送。”
陆尘坐到椅子上:“贷款的事我知道。当时厂里接了个大订单,需要流动资金,银行不肯贷,是当时的副区长刘新建帮忙协调的。”
“刘新建后来因受贿被判了十二年。”
“所以呢?”陆尘抬眼,“刘新建受贿,跟东风厂有什么关系?厂里是正常贷款,有抵押、有担保、有还款记录,只不过找对了人,走了绿色通道。”
“可侯亮平抓住这点不放,说当初审批存在违规,贷款应该认定为非法所得,予以追缴。”
“追缴?”陆尘冷笑,“厂子都快垮了,拿什么追缴?把那些报废设备卖了?还是把下岗工人的安置费扣了?”
陈明递上一份文件:“这是当时贷款的全部材料,我找银行调出来了。手续基本齐全,唯一瑕疵是审批时间比正常流程快了三天。”
“快三天就是违规?”陆尘翻看材料,“陈明,你记住,想挑毛病,鸡蛋里也能挑出骨头。但郑国锋不是侯亮平,他看问题不会这么片面。”
“可万一……”
“没有万一。”陆尘站起来,“下午你跟我一起去。让王为民把厂里所有老工人都叫上,让技术员把改造方案讲透,让财务把账本摊开。咱们用事实说话。”
下午一点五十分,东风机械厂门口。
十七名工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站成两排。陈大勇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顶安全帽,不停地转着。
厂区里连夜打扫过,杂草清除了,车间玻璃擦干净了,那台德国机床也被重新上油,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
王为民小跑过来:“陆省长,都准备好了。设备能开机,工人能操作,账本能随时查。就是……”他压低声音,“就是郑组长真能看懂这些吗?”
“他不需要看懂所有技术细节。”陆尘看着道路尽头,“他只需要看到,这里的人还想干,还能干,还有希望。”
两辆中巴车驶来,停在厂门口。
郑国锋第一个下车,看见这阵势,愣了一下。沙瑞金和高育良从后面的车里下来,也是一怔。
“郑组长,欢迎来东风厂指导工作。”陆尘迎上去,“这些都是厂里的老工人,听说您要来,自发组织迎接。”
郑国锋与工人们一一握手。握到陈大勇时,老人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才伸出来,手心全是茧。
“老师傅,在厂里干多少年了?”
“三十八年。”陈大勇声音洪亮,“进厂时十八,今年五十六。”
“一直干机加工?”
“车工、钳工、铣工都干过,后来带徒弟,管车间。”陈大勇眼圈有点红,“郑领导,这厂子……这厂子还能活吗?”
郑国锋没直接回答:“走,带我看看。”
一行人走进车间。那台德国机床已经通上电,指示灯闪烁着绿光。一个四十多岁的技术员站在操作台前,有些紧张。
“这是李工,厂里的技术骨干。”陆尘介绍,“这台设备83年进口的,当时全国不超过十台。现在精度还能达到0.005毫米,比很多新设备都强。”
李工打开机器,主轴缓缓转动,发出低沉均匀的嗡鸣。他放上一块毛坯料,启动程序,刀头开始移动,铁屑飞溅。
郑国锋凑近看。他不懂技术,但那专注的姿态,让工人们稍微放松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