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漢東城籠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霧氣中。祁同偉的車駛過省政府大門時，他看到門口執勤的武警比平時多了兩個人，每個人的表情都緊繃著，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每一輛進出車輛的牌照和駕駛員。
省政府大院里，早班的工作人員已經開始忙碌。祁同偉把車停好，走進大樓時，迎面踫上了高育良。高育良手里拎著一個黑色公文包，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面色平靜中帶著一絲凝重。
“祁廳長，早。”
“高書記，早。”
兩人並排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後，高育良按下五樓的按鈕，目光注視著電梯門上跳動的樓層數字︰“李達康那邊，今天上午九點到辦案基地配合調查。你知道這個消息了吧？”
“知道了。昨天晚上侯書記通知我了。我今天上午也會到辦案基地去，配合做好李達康的調查工作。”
電梯到達五樓，門打開時，走廊里已經有幾個人在那里等著了。看到高育良和祁同偉走出來，幾個人都投來了目光——有些是好奇，有些是緊張。高育良沒有理會那些目光，徑直走向陸塵的辦公室。祁同偉跟在他後面。
陸塵已經坐在辦公桌後面了。他的面前很干淨，沒有太多文件和材料。秘書知道他今天要見的幾個人的分量，提前做好了準備。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後，陸塵的目光從兩人臉上掃過︰“李達康今天上午九點到辦案基地配合調查。他在去之前，已經讓自己的辦公室主任整理了一份他在林城工作期間的會議記錄。這份會議記錄，涉及了他在林城光明區基金試點項目中的全部決策過程。”
高育良的目光微微一凝︰“他準備拿這份記錄來做交易？”
“嗯。他想用這份記錄來證明，他在林城的操作都是在省里的統一部署下進行的，而不是他個人中飽私囊。而這份記錄牽扯到的人，除了田國富之外，還有沙瑞金。”
祁同偉接過話頭︰“如果他真的拿出這份記錄，那沙瑞金在林城項目中的角色就會被直接擺在台面上。這對我們來說，是一個機會。”
“是機會，也是風險。李達康願意配合調查，同時也在為自己留後路。他在林城項目中的那些操作，確實是在省里的統一部署下進行的。但‘省里的統一部署’這個說法，可以指向沙瑞金，也可以指向田國富。如果李達康想把所有責任都推到田國富頭上，他交出來的那份會議記錄就未必能真正指向沙瑞金。”
高育良的聲音平穩︰“李達康是個精明人。在這種情況下，他不會輕易把所有東西都交出來。他會先交出一部分，試探我們的反應。如果他覺得我們的態度對他有利，他就會繼續交。如果他覺得我們想一鍋端，他就會立刻縮回去，用剩下的材料和我們討價還價。”
陸塵點了點頭︰“育良同志的分析很到位。所以我們今天的策略是——不要急著要他把所有東西都交出來。先讓他感覺到，他的配合是有價值的，是有回應的。他交出一部分，我們就給他相應的回應。一步一步地，讓他自己走進我們設定好的程序里。”
上午八點五十分，李達康的專車駛入省紀委辦案基地的大門。車子停穩後，李達康從車里出來，整理了一下西裝的前襟，目光掃視了一下周圍的環境。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大步走向大樓入口。
鐘小艾已經在大廳里等著了。看到李達康進來，她迎上前去︰“李書記，請跟我來。”
李達康跟著鐘小艾走進走廊，來到一間布置簡潔的詢問室。房間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角放著一盆綠植。李達康在椅子上坐下，目光環視了一下房間的環境。這間房間和他想象中的審訊室完全不同，沒有那些令人壓抑的設備，更像是一間普通的辦公室。
他在那里坐了幾分鐘。然後門被推開，侯亮平走了進來。他看到李達康時，臉上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平靜表情。
“李書記，今天請您來，是想和您核實一些情況。林城光明區基金試點項目的評審過程中，有一些環節出現了與常規程序不同步的情況。我們希望您能對這些情況做一個說明。”
李達康的目光和侯亮平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侯書記，您想了解哪些環節？”
“項目評審中，山水集團的關聯企業受到的優惠待遇明顯超出常規範圍。根據我們掌握的證據，這個優惠待遇的出現，是在你和田國富同志經過兩次面對面溝通之後。我們希望您能解釋一下這兩次溝通的具體內容。”
李達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那兩次溝通，主要是我和田國富同志就如何落實省里的部署進行的工作交流。田國富同志向我傳達了省里的意圖，要求在光明區基金試點項目中加快推進。我作為京州市委書記，落實省里的部署是我的職責。項目評審中的一些優惠待遇，是在這個背景下出現的。”
“省里的意圖？是誰的意圖？”
李達康的目光微微一凝︰“田國富同志當時傳達的是沙瑞金同志的意見。”
侯亮平的目光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亮光︰“沙瑞金同志的意見？田國富同志是怎麼傳達的？”
“他告訴我，沙書記對林城的產業升級和基金試點工作高度重視，要求在光明區項目中加快審批、加大力度支持省里確定的重點企業。”
“這些傳達，有沒有留下文字記錄？”
“當時沒有。但我在事後，在自己的工作筆記中記錄了這些內容。”
“工作筆記現在在哪里？”
“在我辦公室的保險櫃里。我可以讓辦公室主任把筆記送過來。”
侯亮平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坐在椅子上，目光在桌面上停留了片刻，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李達康︰“李書記，您的配合態度，省紀委會記錄在案。您的筆記，我們會在核實後作為參考材料使用。”
“我明白。侯書記，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請講。”
“如果我的筆記證明了我在林城的操作都是在省里的統一部署下進行的，我在這個案子中的責任會如何認定？”
侯亮平看著李達康，認真地回答︰“李書記，責任的認定，需要綜合所有證據來確定。如果你能提供充分證據證明你的行為是在上級的部署下進行的，並且你本人沒有從中獲取任何不正當利益，省紀委會在後續的認定中充分考慮這些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