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陆尘放下听筒，才翻开桌上的会议材料，开始准备上午的工作。上午九点，陆尘主持召开了省政府常务会议，审议了《汉东省进一步优化营商环境若干措施》等议题。
会议持续了一个半小时，与往常一样秩序井然。整个过程中陆尘始终保持着平稳果断的语调和节奏，看不出任何额外的情绪波动。会议结束后，他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十点二十五分，办公室门被敲响。高育良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走到沙发前坐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你收到了什么材料？”
陆尘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到沙发前递给高育良：“今早通过内线渠道送来的。省纪委那边的人传出消息，侯亮平从昨天下午开始，已经在着手调取天恒伟业投资有限公司的完整工商底档。文件应该很快就会拿到。”
高育良接过信封，抽出里面那页纸看了一眼，放下：“侯亮平的动作比我们预想的要快。
“林建华已经开了口，他必然会顺着天恒伟业这条线往下追。”陆尘在高育良对面坐下，把茶几上已经泡好的茶推了一杯过去，“目前的关键是，天恒伟业的底档中，哪些信息会被侯亮平注意到。”
“你担心的是方文远的名字。”高育良看了一眼陆尘。
“不光是方文远。”陆尘的目光沉静而平稳，“天恒伟业的完整股权链条如果被全部挖出来，周汉民的名字迟早会暴露。侯亮平不是一无所知的愣头青，他背后还有钟小艾。如果钟小艾发现了我们在查这条线，她的反应会非常果断。”
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你觉得侯亮平能查到多深？”
“取决于他手里掌握多少外围信息。目前他掌握的是林建华的口供，以及口供中提到的天恒伟业这个名字。他必须先核实天恒伟业的基本情况，再往下追。这个过程需要时间。”
“那就给他一个需要更多时间去核实的方向。”高育良说，“把天恒伟业的法律结构做得更复杂一些，让他在前期的核查阶段多花一些时间。只要他不能在短时间内锁定核心环节，我们就有充足的调整空间。”
陆尘点了点头：“我已经让祁同伟安排人去做了。天恒伟业的几个关联公司中，有两家已经变更过注册信息。只要侯亮平的调查顺着那两家公司的公开信息走，至少需要一周以上的时间才能理清头绪。”
“一周的时间，够不够？”
“够。”陆尘说，“教育厅那边，马德胜已经把林城教育信息化项目的历年备案资料整理完毕，等材料报上来之后，我会以省政府的名义对教育厅系统内相关问题进行整改部署。这样一来，省纪委的专项核查就会进入一个相对复杂的协调期。”
高育良沉吟了一下：“马德胜那边，稳定住了吗？”
“他不敢不配合。”陆尘的语气很淡，“他清楚自己屁股下面坐着什么事。只要他还有一点自保的本能，就会按我们说的办。”
高育良最后点了点头：“那就行。走完这一步，侯亮平的专项核查就会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内缓慢推进。等他理清头绪需要的时间，我们这边应该已经完成了该做的布局。”
两人在办公室里又聊了大约二十分钟，高育良才起身告辞。陆尘送他到门口，回到座位上，目光在桌面上停留了片刻。他拿起那页从信封里抽出的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放进桌上的碎纸机里粉碎。
上午十一点半，省纪委办案基地。刘建国拿着一摞刚打印出来的资料，敲响了侯亮平办公室的门。“侯书记，天恒伟业投资有限公司的工商底档已经调出来了。”刘建国把那摞资料放在侯亮平的办公桌上，“另外，这家公司近两年的基本账户流水也拿到了。”
侯亮平示意他坐下，自己翻开了那摞资料的封面。第一页是天恒伟业投资有限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表，法人代表一栏写着“林学文”。股东结构显示，公司由两家企业法人共同出资设立，一家是“汉东中瑞投资发展有限公司”，认缴出资比例为百分之七十；另一家是“林城恒润建材有限公司”，认缴出资比例为百分之三十。
侯亮平的目光在“林城恒润建材有限公司”这一行字上停住了。他以很快的速度翻到了下一页，翻完了整本底档档案。
“这个林学文，是什么来历？”他合上底档，抬头看刘建国。
“根据工商登记信息，林学文是天恒伟业的法定代表人和执行董事，但对外不担任任何其他职务。我们初步查询了他的个人背景，没有发现在其他企业担任高管职位的记录。”
“没有其他任职记录，那就是一个名义上的人物了。”侯亮平的手指点在桌上的底档封面上，“天恒伟业的实际控制人，要追溯它背后的股权结构。股东之一的恒润建材，你了解多少？”
“恒润建材的全称是林城恒润建材有限公司，注册地是林城市，法定代表人方文远。目前可以确认，这个方文远与黄建安有关联，同时也是黄建安早年创业时期的合作伙伴。”
侯亮平的目光微微收紧：“方文远？”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在桌面上停留了片刻，“恒润建材的林城公司和黄建安是什么关系？”
“从工商底档来看，恒润建材最早是由方文远个人出资设立的，但在随后的股权变更中，目前已经查明恒润建材的股权经过多次变更，最终的大股东为黄建安实际控制的另一家公司。从本质上讲，恒润建材和黄建安有着密切的关系。”
侯亮平沉默了一会儿。他翻开底档中恒润建材的页面，目光在“方文远”三个字上停顿了很久。他想起高育良之前提到过的那份省教育厅下属单位后勤服务招标备案材料，在那份材料中，天恒伟业投递的竞标文件联系人，正是方文远。
方文远，恒润建材的法定代表人；也是天恒伟业投标材料的联系人。这两个身份的关联，在两家公司的底档中都留下了痕迹。如果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查，方文远就成了天恒伟业和恒润建材之间的桥梁人物。
“天恒伟业的资金流水中，有没有与鑫桥咨询之间的往来记录？”他问。
刘建国翻了翻手里的资料：“有。天恒伟业的账户上，确实有来自鑫桥咨询的几笔入账记录，单笔金额在二十万到五十万之间，总数在一百五十万左右。但需要进一步确认这些转账的具体收款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