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在笔记本上迅速记下了几个关键词，放下笔：“天恒伟业这条线，继续往下追。下一步，重点查两件事。第一，天恒伟业与省教育厅下属单位之间的业务往来记录，特别是那份招投标材料中所涉及的项目。
第二，方文远这个人与省教育厅系统之间的关联，以及他与林城教育系统其他相关人物的关系网。”
刘建国再次点头：“明白，我分头去落实。”
午后，侯亮平独自留在办公室里，翻开那份天恒伟业的工商底档，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地重新翻看。他的目光在每一行字上都停留很长时间，试图从那些略显枯燥的文字中捕捉到隐藏其后的关联。
当他翻到某页时，手指停在了那一页上那是一份公司变更登记申请书，变更事项为“法定代表人变更”，由原法定代表人“周汉民”变更为“林学文”，变更日期恰好是省纪委专项核查组进驻林城前一周。
侯亮平的目光牢牢锁在“周汉民”三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他把这一页抽出来，单独放在一旁，然后合上底档，靠在椅背上。
周汉民。这个名字，钟小艾曾经明确告诉过他，是钟正国身边的老工作人员，是她父亲信得过的老人。但这个名字，现在出现在了天恒伟业的法定代表人变更记录中，在天恒伟业被省纪委调查前一周，周汉民悄然退出了法定代表人身份。
侯亮平的心跳比平日快了一些。他拿起那页变更登记申请书，又看了一遍，确认真是“周汉民”三个字，然后把这张纸锁进了保险柜。
他在桌前坐了很久。窗外，雾气已经散去了一些，但天色依然阴沉，像一块厚重的铅板压在城市上空。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一条极其敏感的线上。周汉民的名字一旦被纳入调查视野，整个案子的性质都将完全改变。
下午三点，侯亮平拿起手机，拨通了钟小艾的电话：“小艾，今晚能早点回家吗？有些事情想和你聊聊。”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三秒：“好。我晚上回去。”
挂断电话后，侯亮平把手机放在桌上，目光落在窗外。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钟小艾会如何反应。但他明白，他必须当面和钟小艾谈这件事。
下午四点半，省政府办公楼。马德胜带着一叠材料来到陆尘办公室：“陆省长，这是您要的林城教育信息化项目备案资料清单。”他把材料放在陆尘桌上，“按照您的要求，林城教育局近年来的教育信息化项目的备案材料已经全部整理完毕，一共三十七项。”
陆尘拿起那叠材料，随意翻了几页，然后放下：“马厅长，这些项目中，有多少涉及明达教育科技有限公司的？”马德胜嘴唇动了动，额头上渗出汗珠：“大概……有一半以上。”“有十几个项目都涉及明达教育，那你之前说‘没有发现问题’，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马德胜沉默了片刻：“我们的检查工作，确实存在不足。”
“你先回去吧。”陆尘语气平淡，“这份清单先放在我这里。后续需要开会研究的事项，我会再通知你。”马德胜点了一下头，转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他走后，陆尘拿起那份清单又看了一遍，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高育良的电话：“育良同志，马德胜已经把林城教育信息化项目的备案清单交上来了。涉及明达教育的项目超过一半。”
“好。”高育良的声音传来，“这说明教育厅系统内的东西，已经全部在我们手上了。接下来，侯亮平就算想从教育厅那边调取信息，也只能拿到我们已经掌握过的备案资料。”陆尘挂了电话，把清单放进了抽屉，和之前那本笔记本锁在一起，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目光望向窗外的城市。
傍晚六点，侯亮平在家里等着钟小艾回来。他一整个下午都在想着那页工商变更登记，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钟小艾推门进来时，他正坐在沙发上出神。她换了鞋，走到他身边坐下：“你回来了，老侯。”
“小艾，今天下午，我在查天恒伟业这家公司的工商底档时，发现了一件事。”
钟小艾的目光微微一动：“什么事？”
侯亮平从公文包里取出那页变更登记申请书的复印件，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你看一下这个。”钟小艾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底档上显示是去年十一月底完成的变更。省纪委专项核查组进驻林城之前一周。”
钟小艾把那页纸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放下：“老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关于周叔的背景，我需要向他本人了解后才能确认。这件事，你先不要扩散出去，明天我去天都一趟，和周叔当面沟通。”
侯亮平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好。在你确认之前，这页纸只留在我的保险柜里。”
钟小艾点了点头，目光移向窗外，没有再说话。夜色已经落下，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芒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第二天早上八点，陆尘刚到办公室，就接到了祁同伟的电话：“陆省长，省纪委那边已经在重点关注天恒伟业的工商底档了。其中有一页涉及到周汉民曾经担任法定代表人，后来变更为林学文的记录。这份记录已经被侯亮平注意到了。”
陆尘握着话筒，目光微微收紧：“确定？”
“确定。消息从办案基地内部传来，侯亮平已经把这页变更记录单独锁进了保险柜。”
陆尘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几秒：“钟小艾知道这件事吗？”
“目前还不清楚。”“好。你继续留意，有新进展立即通知我。”
挂了电话，陆尘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高育良的号码：“育良同志，侯亮平已经注意到了天恒伟业工商底档中周汉民的变更记录。”电话那头沉默了将近半分钟。
然后传来高育良沉重而平静的声音：“那说明他已经站在门口了。接下来，就看他是推门进去，还是停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