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国离开后，侯亮平坐在办公室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幕上。他知道，周汉民的背后，就是钟家。而钟家，是他妻子钟小艾的家族。
他此刻正在做的事情，每往前推进一寸，都让他与钟家之间的那道线绷得更紧。他靠着椅背，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此刻在省政府办公楼里，陆尘坐在办公室沙发上，听着祁同伟的汇报：“陆省长，省纪委那边已经确认了周汉民的身份，正在着手调取一份省教育厅下属单位的招投标备案材料的存档副本。”
陆尘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那份备案材料……原件在高育良手里。存底副本，应该是在教育厅的档案室。”
祁同伟点头：“是的。我了解到的情况也是如此。如果侯亮平通过正常渠道调取副本，教育厅那边没有理由拒绝提供。”
陆尘放下茶杯：“你通知马德胜，让他把教育厅档案室里的那份备案材料副本处理一下。该做的准备提前做好，不能让副本落入省纪委手中时记录还那么齐全。”祁同伟目光微凝：“怎么处理？直接销毁？”
“不用销毁。”陆尘的目光平静而笃定，“把关键页替换掉就好。特别是天恒伟业投标文件中联系人信息的那一页，以及周汉民签字的那一页。你让马德胜找懂行的人操作，确保替换后的材料在审核中看不出破绽。”
祁同伟想了一下：“教育厅那边，马德胜敢做这件事吗？”
“他可以不做。”陆尘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穿透力，“但他需要掂量，不做这件事的后果是什么。林城教育信息化项目四十多个项目的备案，都牵着他的签字。
如果他配合，这些项目的完整合规性就能得到保障。如果他不配合，那教育厅系统内部出了任何问题，他个人是承担不起的。”
祁同伟点了点头：“好。我立刻联系马德胜。”
当天下午四点，省教育厅办公楼。马德胜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话刚刚放下。他的脸色看起来平静，但手背上微凸的青筋暴露了他内心的紧绷。
祁同伟的话说得直接简单，背后传递的意思他完全清楚。他坐了很长时间，然后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叫来了厅办公室主任老周。
老周进来后，他压低了声音：“你替我去办一件事，去找档案馆那边，调一份三年前的招投标备案材料，把标有汉东中瑞投资发展有限公司的那份单独取出来。你亲自办，不要经他人的手。”
老周微微一愣，但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好的，我今天就去处理。”
马德胜把办公室门关紧，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他知道自己做出的这个决定，等于交出自己在这条船上的退路。
第二天上午，省纪委办案基地。侯亮平刚走进办公室，就收到刘建国的电话：“侯书记，教育厅档案室那边的调档程序遇到了障碍。
对方口头回复说，该批次备案材料因年代较久，部分文件归档不完整，正在清理整顿中，暂时无法提供调阅。”
侯亮平握着电话的手微微一紧：“归档不完整？之前不是说存档完整吗？”
“对方没有明确解释，只说正在清理。”
侯亮平放下电话，嘴角紧紧绷了一下。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步，然后站定，目光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果断：“他们越是这样遮遮掩掩，越说明这份材料背后藏着的东西重要。
你继续跟教育厅对接，施加压力，要求限期完成清理工作。另外，我会通过其他渠道，查找这份材料的原始备份。”
“什么渠道？”
“当初这份材料是从教育厅报送省政府办公厅存档的。如果教育厅档案室的副本不能及时调取，那就从省政府办公厅那边找。那一份存档，教育厅的人动不了手脚。”
刘建国沉默了一下：“省政府办公厅那边，要通过陆尘的审批才能调取。”
“我知道。”侯亮平说道，“我会想办法通过合适的方式争取。”
挂了电话后，侯亮平在办公桌前坐下，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教育厅的突然推诿让他更加确凿地坚信，那一份备案材料中，一定有着足以撼动整条线索的重量。
而陆尘既然已经在教育厅那边布置好了防线，他与陆尘之间的交锋，就将正式从暗处摆到明处。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今晨的时间，然后写下两行字：“教育厅调档受阻。转由省政府办公厅渠道，获取备案材料原始备份。”合上笔记本时，他对自己说，无论如何，这份材料必须拿到。
侯亮平在家中没有吃饭，只喝了一杯水就开车出了门。他出门比往常早了二十分钟，车开得并不快，也没有开收音机，车厢里安静得有些沉闷。
他的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件事：如何从省政府办公厅调取那份招投标备案材料的原始存档。
上午九点，侯亮平坐在办公室里，把这件事的可行路径重新梳理了一遍。他向刘建国打了电话：“刘书记，你那边教育厅调档的事，有没有新的变化？”
刘建国在电话里说：“没有新变化。教育厅的人还是说在清理中，没有明确给时间。”
“好。我这边换个路子，直接去找陆尘。”
刘建国沉吟了一下：“侯书记，你要直接去找陆尘提调档要求，恐怕他心里会有想法。”
“我就是要看看他有没有想法。”侯亮平语气沉稳，“如果在省政府的正常行政存档中调一份三年期的归档材料，都需要绕半天弯子或者遭遇推诿，这说明存档被动了手脚。我亲自去提，他接不接这个球，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挂了电话后，侯亮平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写了一份简短的正式调档申请函，加盖了省纪委印章。他检查了一遍，放进公文包里，起身出门。
上午十点二十分，侯亮平到达省政府办公厅。他没有先去找办公厅主任，而是直接要求见陆尘。秘书小周把他引到会客室，请他稍等。大约一刻钟后，陆尘推开会客室的门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在侯亮平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开口：“侯书记，今天过来，有什么公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