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审计厅后，侯亮平坐进车里，没有发动引擎，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倪志刚的话滴水不漏，既没有否认发现问题，也没有确认任何具体线索，这种暧昧的态度本身，就带着一种可解读的空间。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刘建国的电话：“刘书记，我刚从审计厅出来。倪志刚那边目前不会给我们提供实质性信息。我需要你马上做一件事，联系林城的方老板，让他想办法从林城一中的财务科获取更多直接信息，特别是与明达教育相关的采购项目明细和付款记录。”
“明白。我立刻去办。”
“另外，你再找一下林城市教育局原财务科副科长周立新。这个人已经调离教育局了，但他曾经经手过林城教育系统的多笔专项资金。如果他能开口，我们就能掌握明达教育之外的更多内幕情况。”侯亮平顿了顿，“但找他的时候要格外小心，不要用官方渠道，先通过私人关系接触一下。”
“好。”
侯亮平挂了电话，启动车子驶离审计厅，直接回了省纪委办案基地。他走进办公室，脱下外套挂好，在桌前坐下。他翻开笔记本，在今日的日期下方写下：“审计组口径保守，不排除受上层干预。需加快从外围切入获取实质证据。”他写完这行字，合上笔记本，放下笔，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同一时间，省政府办公楼里，陆尘已经收到了侯亮平今天上午到审计厅约见倪志刚的消息。他坐在办公桌前，放下手里的电话，对坐在对面的高育良说：“侯亮平上午去审计厅见了倪志刚。倪志刚没有给他任何具体信息，但也没有完全拒绝后续交流。这说明侯亮平没有拿到他想拿的东西。”
高育良把茶杯端起来，缓缓喝了一口：“侯亮平没有从审计组拿到东西，下一步大概率会转向其他渠道。他已经在林城布局了一些线人，之前那份鑫桥咨询的台账，就是通过线人渠道到的他的手上。”
“林城的线人问题，需要重视了。”陆尘的目光微微收紧，“这个线人，一直隐藏在暗处。如果他能提供鑫桥咨询的完整台账，那他同样也能提供其他关键信息。让祁同伟派人到林城去，通过一些方式排查一下，到底是谁在暗中向侯亮平传递材料。”
高育良放下茶杯：“排查线人，需要把握分寸。如果动作太大，容易惊动侯亮平，反而让他更加警觉。”
“我知道。”陆尘点头，“让祁同伟安排几个生面孔过去，动作尽量轻。”
高育良又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还有一件事，你可能需要考虑了。钟家那边，已经对汉东这边的局面开始感到不安了。周汉民被查到头上，他们肯定坐不住。如果侯亮平继续深挖下去，钟家很可能会通过更上层的关系，给侯亮平施压。”
“施压？”陆尘的目光微微一动，“你是说，他们会通过钟小艾来影响侯亮平？”
“不排除这种可能。”高育良说道，“侯亮平再怎么坚持原则，他终归是钟家的女婿。钟正国在钟家拥有绝对权威。如果钟正国亲自给侯亮平打一个电话，侯亮平的选择就不可能那么单纯了。
到时候，他是选择继续追查下去，还是选择保住他在钟家的位置，对他而言将是一个非常困难的决定。”
陆尘听完，没有立即接话。他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口：“如果钟家真的在关键时候动这一手，侯亮平的走向确实会成为变数。但这也正是我们需要的变数。”他的目光里透着一层更深的算计。
“只要侯亮平在钟家面前犹豫了，摇摆了，那他就不再是那个咬住不放的侯亮平了。他一旦犹豫，我们的操作空间就会变得更大。”
“你的意思是，要主动促成钟家和侯亮平之间的这种矛盾？”
陆尘微微一笑，没有正面回答：“高书记，这步棋不需要我们主动去推。只要在已有的线索上再加一点分量，侯亮平自己就会走到那个十字路口。”
下午两点，林城市教育局的大门被一辆黑色轿车停靠在路边，没有人下车，车灯未熄。车里坐着的是刘建国。他从侯亮平那里拿到任务后，立刻安排了方老板去林城一中收集采购数据。
同时，他通过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同学，辗转联系到了林城市教育局原财务科副科长周立新。周立新今年五十出头，半年前刚刚内部退养，现在赋闲在家。刘建国没有直接给周立新打电话，而是让老同学先打了个招呼，约在一家林城老牌的茶楼里见面。
刘建国准时到了茶楼，上了二楼包间，推开门，一个发际线后移、穿着旧夹克的中年男人已经坐在里面。看到刘建国进来，周立新站起来，脸上带着一丝局促：“刘书记，您来了。”
“老周，坐。”刘建国在他对面坐下，示意他不用拘束，“今天找你，是有一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周立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您说。只要是我能帮上的。”
“你在教育局财务科干了那么多年，对林城教育系统的专项资金流向，应该有一个比较全面的了解。”刘建国的语气平稳。
“今天我找你，主要是想了解一些明达教育科技有限公司在林城教育系统内承接项目的情况。特别是它从教育局这边拿到的项目资金，有没有存在异常的情况。”
周立新的表情微微一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刘书记，明达教育的情况，我确实知道一些。但我在教育局工作这些年，有些事情……确实看到过一些不妥当的情况。
明达的项目，大多数是跟市教育局财务科之间直接对接的，咱们教育局财务科的人配合得比较多。走的资金量确实不小。”
刘建国目光微紧：“那你有没有印象，明达教育的一些资金，有没有通过第三方公司进行过流转？”
周立新的目光闪过一丝犹疑，最终低声说了一句：“刘书记，说实话，我确实见到过一些……不太正常的资金安排。有一段时间，明达教育那边跟鑫桥咨询之间的款项往来很频繁。
我当时就觉得，那笔钱可能不只是业务关系的往来，背后的资金安排可能有些复杂。”
刘建国没有急着追问，而是让周立新在放松的状态下多说了几句，周立新提到了一条关键信息：在他经手的一笔款项中，有一笔明确的资金系通过教育局划拨至明达教育名下，然后通过在合同尾款的名义，转入了鑫桥咨询服务中心。
这笔资金的审批程序当时很仓促，几乎是几个负责人口头确认后就完成了流转。刘建国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里。他离开茶楼后，给侯亮平发了一条短信：“周立新已经见过面了。
他提供了一些线索，其中提到一笔资金从教育局转入明达教育后，以尾款名义转入了鑫桥咨询。这笔资金的流转过程中，审批程序存在明显异常。”
几十秒后，侯亮平回复了一条消息：“很好。继续深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