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侯亮平回到家中。他进门时，钟小艾没有在厨房。客厅的灯没有开，只有卧室里透出一线灯光。他换了鞋，走到卧室门口，看到钟小艾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一部手机，屏幕上亮着光，但她目光并没有聚焦在屏幕上，像在出神。他敲了敲门框：“小艾，晚饭吃了吗？”
钟小艾回过神，放下手机：“吃过了。你呢？”
“还没。食堂的饭不太想吃，回来下碗面就好。”侯亮平没有走开，而是靠在门框上，“你刚才在想什么？叫了你几声都没应。”
“没什么，工作上的一些事，刚好在想。”钟小艾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老侯，你那边，林城教育系统的调查，进展顺利吗？”
侯亮平的目光在钟小艾脸上停了一下：“还行，在推进。”他没有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转身走向厨房，“我先去下碗面。”
他走进厨房，打开燃气灶烧水。锅里的水开始翻滚时，他往里面放了一把面条，然后靠在灶台边等着。他望着锅里起伏的面条，目光却像透过蒸汽望向更远的深处。
他在想周立新提供的那条线索，再想到同一时间里钟小艾独自坐在黑暗中握着手机出神的样子，这两者之间仿佛有一种他没有完全捕捉到的关联。他关火，捞面，端到餐桌上，坐下，低头吃着面条。一根一根地吃，嚼得很慢。
深夜十一点，侯亮平独自坐在书房里。他没有开灯，只有书桌上的台灯亮着，在幽暗的空间里勾画出一小团昏黄的光。他面前摊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今天获取的各种信息。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刘建国发来的两张照片，是方老板从林城一中财务科拍到的采购项目明细表。表上清楚地列出了多个项目的合同金额和实际付款数额。侯亮平放大照片，逐一查看，在其中一行，一个项目名称吸引了目光：“林城一中智慧教室设备采购及安装项目。”
合同金额为一百四十万元。实际付款金额为一百四十万元。但对应的设备到货验收单上，实际到货设备的总值只占合同金额的六成左右。超过五十万元的差额去向不明。
他关上手机屏幕，在笔记本上写下：“林城一中项目，差额约五十万元，涉及明达教育。”然后放笔，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漆黑一片的夜色中。
他的头脑里无数条线索正在快速整合，一个更加完整的图画正在成形，但他知道，越是接近完成，局势就越危险。
第二天上午，林城市郊，明达教育科技有限公司办公楼三层的会议室里，公司的中层管理人员被临时召集起来开了一个会。
会议内容简短，主要是宣布公司将近期进行内部业务调整，部分项目组将进行人员变动，要求与会人员签署一份保密承诺书。
会后，明达教育的财务主管老崔面色平静地下楼，却在楼梯拐角处停顿了一下脚步，看了一眼窗外，松了一口气，然后快步离开。
与此同时，陆尘在办公室里接到了一个来自天都方面的电话。电话内容简短而直接。来电人转达了某个层面的态度：汉东省的某些事情，发展速度可能有些过快了，应当适当放缓和收敛。
陆尘听完电话后没有立刻答复，他只是平静地表示“了解”，然后挂断了电话，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高育良的电话：“育良同志，天都那边有态度了，让我们适当放慢节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高育良的声音传来：“那我们怎么应对？”
“不用急着应对。”陆尘的语气平稳而笃定，“天都方面的意见，我们尊重理解，但该推进的工作仍然要按既定节奏推进。
只要局面不失去控制，上面的态度就会随着事实的更新而调整。你那边，该配合的地方正常配合就行。”
“好，我知道了。”高育良应下后，没有再多问。
昨夜那通从天都打来的电话，陆尘反复回味了无数遍。来电人语气平和，措辞也很含蓄，但意思很明确：汉东的局面，不宜发展得过快，有些事应当适可而止，留有余地。
陆尘没有问来电人具体指什么，也没有试图去解释或争辩什么。他只回复了简单的“理解”二字，然后挂断了电话。
在体制内多年，他明白这种电话的分量，也明白这种电话背后传递的信息在后续操作中的微妙含义。
但问题在于，这个电话来得太巧了。巧到让他敏锐地察觉到，一定是有谁通过某条渠道，向天都方面传递了关于汉东当前局面的某种描述。
而这种描述，很可能是带着特定立场的，目的就是推动天都方面对汉东施加压力，从而减缓省纪委专项核查的推进速度。陆尘不用刻意去猜测那个传递信息的人是谁。
在当前汉东的棋局上，既有能力又有动机向天都方面传递这种信息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没有急着去找祁同伟或高育良商量，而是独自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在办公桌前坐下，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下了一行字：“天都来电，要求放缓节奏。判断为钟家方面施加压力。”他看了一眼，又把那行字划掉，把便签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里。
上午九点，省纪委办案基地，侯亮平正在办公室里翻看一份刘建国从林城带回来的材料。那是周立新在教育局工作期间留下的一份工作笔记复印件，上面记录了他在财务科经手的几笔异常支出。
他翻到其中一页时，目光停住了。那一页上逐条列了几笔金额，备注栏里写着“列支至设备维护费”“列支至运营服务费”等不同名目，而这些支出的最终流向，都与明达教育及其关联公司相关。
其中一笔金额较大的支出，金额近八十万元，备注栏只写着“项目协调费”。侯亮平把这一页拍下来，放下笔记，靠在椅背上。
刘建国坐在对面，见他放下笔记本，才开口：“周立新的笔记，相当于一个内部人的旁证。他经手这些记录时，虽然不清楚每一笔支出的具体去向，但正常项目费用名目里不会出现‘项目协调费’这种描述。”
侯亮平点头：“这份笔记的时间跨度是三年多，正好覆盖了明达教育在林城大规模承接项目的时期。有了这份记录，再结合方老板拿到的采购明细和周立新的证言，已经可以说明明达教育在林城教育系统项目中确实存在系统性的资金异常。”
他顿了顿，又说，“但现在的关键问题在于，这些异常资金的最终流向，还没有形成完整的证据闭环。我们需要抓到那个最终的出口。”
刘建国问：“你是指周汉民那笔转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