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开着车穿过市区，没有去省纪委办案基地，而是直接驶出主城区，沿着通往林城方向的高速公路一路南行。
他昨晚几乎没怎么睡。方文远这个名字出现在吴志平账户流水中，让整个资金链条的拼图又增加了一块新的碎片。他需要去实地确认一些事情。
车窗外的田野在晨光中迅速掠过，他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脑子里反复推演着接下来的步骤。方文远是恒润建材的法定代表人，恒润建材又是天恒伟业的原始股东之一。
如果吴志平的账户也曾向方文远转过资金，那方文远就不只是一个公司挂名股东那么简单，他已经实际卷入了资金流转的复杂关系网络中。
更关键的是，方文远与黄建安之间的关系，如果两人之间存在深度捆绑，那方文远这条线就可能成为撬动黄建安体系的一个支点。
上午九点半，侯亮平把车停在了林城高新区的一栋写字楼前。他没有急于下车，而是坐在车里观察了一会儿。
写字楼不高，只有九层，外墙是浅灰色的瓷砖贴面，底商是一些小餐馆和便利店。他推开车门，走进写字楼的大堂。楼层索引牌显示，六楼有一家名为“林城方达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的企业。
他坐电梯上到六楼，出了电梯沿着走廊走了几十步，在一间挂着“方达咨询”门牌的办公室前停下。门半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他敲了敲门，一个年轻男子从里面的隔间探出头来：“您找哪位？”
“我找方文远先生。”
“方总不在，他去外地出差了。您是哪位？有预约吗？”
侯亮平出示了省纪委工作证：“省纪委专项核查组的。我姓侯，需要向方文远先生了解一些情况。”
年轻男子的目光微微紧了一下：“方总出差了，可能要好几天才回来。您要不要改天再来？”
“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我会直接和他联系。”侯亮平语气平稳，让对方报了方文远的手机号，又问道，“方达咨询这家公司主要做什么业务？”
“主要是企业管理咨询、项目申报代理这些。方总以前自己在林城做过几家公司，后来把业务整合到了一起，成立了这间咨询公司。”
“方总之前做过的公司里，有没有一家叫林城恒润建材有限公司？”
年轻男子的表情微微顿了一下：“这个我不太清楚。我是后来才入职的，方总以前的公司情况我了解不多。”
侯亮平从对方的神态中捕捉到了一丝本能闪躲的信号，没有再追问下去。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方达咨询的办公室。下楼后，他坐在车里，把刚才得到的信息记在了笔记本上。
方文远长期以出差为由在外活动、实际业务范围覆盖咨询与建材等多个领域，这些事情本身不算有特殊意义，但加上吴志平账户流水中出现的那个名字，这条线索就有了更多值得深挖的空间。
他启动车子，离开了高新区。他没有立刻返回汉东市区，而是驱车前往林城市郊的方向，准备去另一个地方，位于林城西郊的恒润建材有限公司注册地址所在地。
大约四十分钟后，侯亮平到达了恒润建材的注册地址。那是林城市西郊一片老旧的工业区内的一栋三层小楼。
外墙已经有些斑驳，楼顶竖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写着“林城恒润建材有限公司”几个字。他停下车，走到楼前，看到一楼大门紧锁，透过窗户往里看，里面空无一人，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看样子，这家公司已经很久没有人使用了。
侯亮平绕着楼走了一圈，在楼后墙角的一堆杂物中发现了一块破旧的木牌，上面隐约还能辨认出几个字：“恒润建材仓库。”他在那个仓库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转身回到了车里。
他拨通了刘建国的电话：“刘书记，我刚去了林城西郊恒润建材的注册地址看了看。这个公司已经处于半废弃状态，办公场所空置已久，仓库门上落满了灰。
但恒润建材作为天恒伟业的原始股东，在工商底档中仍然是一个合法存续状态的主体。这种闲置状态本身就值得琢磨。”
刘建国在电话那头说道：“一家并无实际业务但始终存续的公司，通常只有一种可能，它的存在就是为了服务于某些特定的资金或股权安排。
侯亮平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又说道：“我今天下午去省工商局一趟，调取恒润建材的完整登记档案和历年法定代表人变更记录。另外，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下方文远本人的详细背景，特别是他与黄建安之间的经济往来。”
“好。我下午就把方文远的背景核查安排下去。”刘建国应道。
侯亮平挂了电话，又看了一眼那座沉寂的仓库，然后启动车子驶离了那片陈旧的工业区。他沿着城市边缘的道路行驶，两侧的行道树在春风中摇曳。
他脑中反复回放着方才看到的景象，以及方达咨询那个年轻男子脸上的一丝不自然。方文远和黄建安之间，正在形成一条清晰的逻辑链。
下午两点，侯亮平在省工商局调取了恒润建材的完整登记档案。档案显示，公司成立于六年前，最初的法定代表人就是方文远。
第二年，法定代表人变更为一名叫方志强的男子，与方文远同姓，但身份关系没有在工商登记中说明。
第三年，法定代表人再次变更为方文远。而在这几次法定代表人更迭之间，恒润建材的股权结构也经历了数度变更。最初的股东是方文远和另一名自然人，后来先后有数家企业成为股东，其中包括一家注册地在省内的投资公司。
这家投资公司的名字，侯亮平已经在天恒伟业的工商底档中见到过：汉东中瑞投资发展有限公司。
他将恒润建材的档案与天恒伟业的工商底档放在一起对照，两个公司的股东结构中，都出现了同一个名字：中瑞投资。
换句话说，中瑞投资同时投资并参与了恒润建材和天恒伟业两家公司。侯亮平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发现，目光在“中瑞投资”几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中瑞投资的法人代表是王海波。也就是说，王海波不仅与天恒伟业存在关联，这家大额代持公司，他与恒润建材同样存在深层的股权关联。
这样，方文远、王海波、黄建安、吴志平这几个人，通过中瑞投资、恒润建材、天恒伟业、明达教育这四家公司，形成了一个更加紧密的利益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