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检察院对面的街道上，行人和车辆各自忙碌穿梭，看起来井然有序。
但在这份表面秩序的背后，他正在一点点揭开一张隐藏在汉东教育系统内的利益网络，网络中的每一个节点，都指向这张网的中心人物。
下午五点，侯亮平开车回到省纪委办案基地。他刚进办公室坐下，桌上的手机就响了。是刘建国打来的电话：“侯书记，方文远的背景核查已经初步完成了。他的历史记录中，有两条需要注意。
第一，他早年在林城某乡镇财政所工作过，后来下海经商。第二，方文远和黄建安之间的经济往来有一段交集，恒润建材在成立后不久确实与黄建安名下的公司发生过资金往来。”
侯亮平握着电话，目光微微凝聚，断了几秒：“恒润建材与黄建安之间的资金往来，具体是笔什么钱？”
“账面上看，是恒润建材向黄建安名下的一家贸易公司转了一笔钱，金额六十万元，时间是在恒润建材成立后的半年左右。这笔转账的备注写的是往来款，但从恒润建材的规模来看，六十五元的资金量级别确实不是一笔小数目。”
“能不能查清这笔钱的最终去向？”
“暂时比较困难。那家贸易公司已经注销了。”
侯亮平沉默了片刻：“那家贸易公司的股东和法定代表人，有记录吗？”
“有。法定代表人叫黄建国。”
“黄建安的堂弟。”
“对，是他。”
侯亮平放下电话，坐在办公桌前，目光落在桌面上。几根线头正在向同一个中心汇拢：黄建安通过堂弟黄建国控制的新科电子，向吴志平和周汉民输送资金；黄建安本人又通过恒润建材与天恒伟业的股权纽带，与方文远、王海波建立了关联。
这个网络中，黄建安是执行层面的核心，而王海波则是公权层面的保护罩。再往上，资金通过周汉民和吴志平流向的那个层面，还没有完全浮出水面。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关系图，把各个人物和公司的名字用线连接起来。画完后，他在网络顶层的位置写下了一个名字：钟正国。然后他在“钟正国”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晚上七点，侯亮平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客厅里灯亮着，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钟小艾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见他进门，放下书，站起身：“回来了？菜还热着，先吃饭吧。”
侯亮平换了鞋，到餐桌前坐下，端起碗。他吃了几口，突然开口：“小艾，我想问你一件事。”
钟小艾也端起碗：“什么事？”
“你小时候，有没有听你父亲提起过林城这个地方？”
钟小艾的筷子微微一顿：“林城？没有。我爸很少提具体的地方。他工作上的事，基本不在家里说。”
“那你听没听他提过一家叫恒润建材的公司？”
“没有。”钟小艾放下筷子，目光平静地看向他，“老侯，你今天怎么突然问我这些？”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侯亮平说完，低头继续吃饭。
但这个“随便问问”，让餐桌上的气氛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两人默默吃着饭，谁也没有再说话。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春夜的微风透过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一丝潮湿的凉意。
钟小艾坐在那里，碗里的饭已经见了底，却没有起身去盛第二碗。她不动声色地擦了一下手，目光微微偏向窗外。夜色深沉，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饭后，侯亮平走进书房，打开台灯，拿出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到今天最新一页。他拿起笔，在页面中央写下：“恒润建材与黄建安存在资金关联。
方文远与黄建安关系紧密。中瑞投资同时关联恒润建材与天恒伟业。”他停了一会儿，又在下方写道：“方文远出差在外，需进一步了解其具体行踪及活动轨迹。此人作为环节节点，存在查证价值。”
侯亮平今天早上出门前已经收到刘建国发来的一条简讯：方文远昨天傍晚从外地返回林城，落脚地点已经掌握。
他把这条简讯看了三遍，然后启动车子，驶出小区，汇入城市早高峰的车流中。对于方文远，他需要一个更直接的接触来决定如何撬动这条线。
上午九点，林城市区的一家快捷酒店门外。侯亮平把车停在马路对面，没有急于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目光透过车窗，望着酒店入口。
刘建国提供的信息显示，方文远昨晚入住这家酒店，至今没有离开。大约等了二十分钟，酒店门口出现了一个中等身材、梳着背头的男人。
他穿着深色夹克，手里提着一个皮包，步伐很快地走向停在门口的一辆黑色轿车。侯亮平的目光锁定了那个身影，没有犹豫，推开车门快步横穿马路，在那辆黑色轿车旁边站定：“方文远先生，我是省纪委的侯亮平，想和你聊几句。”
方文远正准备拉开车门，被这突如其来的招呼截住了动作。他抬眼看向侯亮平，目光在对方脸上快速扫了一遍：“省纪委的？我认识你，侯书记。你找我有什么事？”他的语气听起来还算镇定，但拉开车门的手顿了一下才松开。
“你公司的员工说你出差了，很忙。但有些情况，我还是希望当面和你交流一下。”侯亮平的语气平稳，目光温和却带着穿透力，“占用一点时间，不会太久。”
方文远的目光在侯亮平脸上停了几秒，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点了一下头：“侯书记，咱们就在旁边的咖啡馆坐坐吧。”
两人走进街上的一家小咖啡馆，靠窗坐下。方文远点了一杯美式咖啡，侯亮平要了一杯白水。方文远先开口：“侯书记，你找我，是为了恒润建材的事吧？”
“既然你知道，我也不绕圈子了。”侯亮平把水杯放在桌上，“恒润建材作为天恒伟业投资有限公司的原始股东之一，在工商底档中登记在册。
我们了解到，恒润建材在林城教育系统项目的资金链条中，曾经与明达教育科技有限公司有过一些业务往来。我想请你说明一下恒润建材与明达教育之间的合作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