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文远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侯书记，恒润建材确实与明达教育有过一些合作，主要是建材供应和项目配套方面的业务往来。这些业务都是正常商业行为，都签有合同，走的是正账。”
“恒润建材与明达教育之间的合作协议，能不能提供给我们？”侯亮平问。
“这些合同材料都在公司档案室里，我需要时间整理。”方文远说，“但侯书记，我想说明一下，恒润建材与明达教育之间的合作，只是商业往来，我没有参与过任何违规的事情。”
侯亮平的目光平视着他：“那恒润建材与黄建安名下公司之间的资金往来，你能解释一下吗？”
方文远的表情微微凝滞了一瞬：“侯书记，恒润建材与黄建安确实有过一些资金往来，那都是正常的商业拆借。当时黄建安那边资金周转遇到困难，找我借了一笔钱，后来还了。”
“后来还了？”侯亮平的语气没有变化。
“还了。这笔借款有借条和转账凭证，都在公司的财务档案里。”
“恒润建材成立后的半年左右，向黄建安堂弟黄建国名下的一家贸易公司转过一笔六十万元的往来款。这笔钱，也是借款吗？”
方文远沉默了几秒。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微微闪动：“那笔钱，其实是黄建安让我转到黄建国那家贸易公司账户上的。他说那是他堂弟的一笔合作款项，让我替他先把钱垫过去，后来他把钱还给我了。”
侯亮平听了，没有立刻追问。他安静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方文远先生，你应该清楚，省纪委有能力核实每一笔资金往来的真实性。我希望你能如实说明。”
方文远的目光闪动了一下，没有接话。他坐在那里，手指握着咖啡杯，指腹轻轻摩挲着杯壁，像是在快速衡量什么，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侯书记，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这笔资金往来的具体情况，我记不太清了。你需要的话，我会回去翻翻账目，尽量找到相关的凭证。”
侯亮平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你可以回去整理，把相关材料准备好，后续省纪委可能需要正式调取。”
方文远站起身，匆匆离开了咖啡馆。侯亮平坐在原位，透过玻璃窗看着他快步走远的背影，目光沉静。方文远刚才的回应，带着明显的过度准备痕迹。借款、还了、借条和凭证都有，这些话听起来滴水不漏，但恰恰是这种滴水不漏，反而说明他事先已经把口径编好了。
如果他与黄建安之间没有特殊关联，他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给出这样一套完整且细节丰富的说法。侯亮平拿起桌上的那杯白水喝了一口，放下，召唤服务员结账，起身离开了咖啡馆。
上午十一点，侯亮平驱车回到汉东市区，没有回省纪委，而是直接去了刘建国的办公室。刘建国正在整理一份材料，见侯亮平进来，放下手里的文件：“怎么样？”
“方文远对恒润建材与黄建安资金往来的解释，明显是提前准备好的说辞。他提到恒润建材向黄建国那家贸易公司转出的六十万元，口径是代垫款项，事后已归还。但这个口径需要具体凭证来验证。”
侯亮平把刚才的谈话内容简述了一遍，然后坐下，“我需要你查黄建国那家贸易公司当年收到六十万元后的资金去向。看看那笔钱是不是被转走，以及最终流向哪里。”
刘建国点头：“好。我下午就去办。”他顿了一下，“不过，侯书记，你有没有觉得，我们正在越走越深？这条线再往下追，涉及的人和层次，可能会超出省纪委专项核查的正常范围。”
侯亮平的目光微微一动：“我知道。但既然已经走到了这里，就没有退回去的道理。”
下午两点半，刘建国从银行内部渠道获得了那家贸易公司当年收到六十万元后的资金流水记录。流水显示，那笔六十万元在到账后的第二天，就被分两笔转出：一笔四十万元，转入了恒润建材的账户；一笔二十万元，转入了一个名为“林城汇通财务咨询有限公司”的账户。
四十万元转回恒润建材，与方文远“事后归还”的说法初步吻合。但林城汇通财务咨询有限公司这个名字，并不在刘建国之前的调查视野中。他随即调取了这家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发现这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叫刘芳，公司注册地址在林城高新区。
看到“刘芳”这个名字，刘建国动作微微一顿，翻出之前的记录。一个月前，在调查王海波通讯记录时，曾发现王海波与一个叫“刘芳”的外省号码有过通话记录，该号码的通话对象后来被确认为王海波妻子陈玉梅的亲属。他立刻拿起电话，把这个发现告诉了侯亮平。
侯亮平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你的意思是，那笔二十万元转入了陈玉梅亲属的公司？”
“目前看是这样的。林城汇通财务咨询有限公司的法人代表刘芳，与王海波妻子陈玉梅存在亲属关系。”
侯亮平握着电话听筒的手微微收紧。这个发现将几条原本分散的线索串联成了一个整体：黄建国贸易公司收到恒润建材的六十万元后，其中二十万元流向了一个与王海波家庭存在亲属关系的公司账户。
这条资金流的存在，让王海波与黄建安之间的经济关联，变得更加难以用“代持”或“正常商业往来”来解释。
“继续深挖林城汇通财务咨询有限公司的工商底档和银行流水。”侯亮平的声音冷静而坚定，“看看这家公司的业务范围、关联公司和资金往来情况。”
“明白。”
挂了电话后，侯亮平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沉，云层低垂，像是酝酿着一场蓄势待发的大雨。他看着那片厚重的云层，目光平静而深远。
傍晚六点，陆尘的办公室里。高育良坐在对面，把一份从林城方面传来的消息放在茶几上：“今天上午，侯亮平在林城找方文远当面谈话了。方文远的回应，基本是照着我们让她准备的说辞来的。但从侯亮平的反应来看，他并没有完全接受方文远的解释。”
“方文远那边，风险大不大？”陆尘的声音平稳。
“目前还不算大。但侯亮平不会就此停下来。今天这一次接触，只是他试探性的动作。接下来，他会用更深入的手段来核查方文远那套说辞的真实性。”高育良说道。
陆尘的目光在窗外停了一下：“那就需要在侯亮平核查方文远说辞之前，把一些环节补齐。
方文远提到恒润建材向黄建安堂弟贸易公司转的那笔六十万元，口径说法中关于事后归还的部分，可能会成为侯亮平下一步核查的重点。这笔钱的实际流向，侯亮平很可能已经掌握了一部分。”
高育良点头：“我派人去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