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豪笑骂着回了一句,气息还没完全喘匀:
“丫头,少打听大人的事。大晚上找我,肯定有事。
是不是在大陆投资亏钱了?报个数,马上转给你。五百万够不够?”
陈舒嘴角往上翘了翘:
“老叔,你可别咒我,我投资的卖场什么时候亏过?
我这边生意好着呢,不劳你操心。
我是受内地朋友委托,有点道上的事想问问你。
你现在方便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陈志豪说了句“稍等”。
陈舒听见电话那头传来陈志豪赶人的声音,好像是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你先出去,把门带上”。
然后有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响,过了一会儿门开又关,脚步声远去。
接着是打火机“啪”的一响,陈志豪的声音重新传过来,气息已经平稳了,语气也比方才正经了不少:
“丫头,现在没人了。
但老叔先问你一句,你的朋友是什么身份?
你可别参与这些事情,规规矩矩做你的生意。”
陈舒也收了玩笑的语气,坐直了一些:
“放心吧老叔,我这朋友是吃公家饭的,人很好,不是乱七八糟的人。”
陈志豪抽了一口烟,烟从电话里传过来一丝极淡的沙沙声:
“你说说看。你也知道,老叔现在基本不参与道上的事了,道上的事知道得也不多了。
但能帮的我尽量帮。”
陈舒组织了一下措辞,尽量说得简单清楚:
“内地这边有个叫方正正的,开了一家正正影视传媒公司,红河那边的。
他在港岛有业务往来,跟向家那边搭得上线。
老叔你认不认识这个人?或者说,知不知道他背后的线?”
电话那头沉默了。
陈舒等了几秒,忍不住“喂”了一声。
陈志豪笑了一下,但那笑声跟刚才不一样,带着点“我就知道”的意思:
“丫头,我明白了。是内地公安终于留意到方正正了吧?”
陈舒愣了一下:“老叔你怎么知道是公安?”
“你刚才自己说的,吃公家饭的朋友。”陈志豪不紧不慢地说。
“能让你陈舒大晚上打电话来问道上事的公家人,不是公安是什么?
再说了,方正正那点事,在道上不算秘密。
这个事牵扯到港岛某个家族,水深得很。你这样告诉你朋友……”
陈舒竖起了耳朵。
陈志豪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港岛有一条直通东南亚的影视合作通道。
方正正只是这条通道在内地的联络人,负责送人、走货、对接下家。
他背后的人在港岛这边,再往上走,内地那边应该还有更高层次的人在参与,甚至会有衙门里的人在幕后撑伞。
丫头,我只能说到这。
如果你朋友是聪明人,他应该知道怎么做。单靠内地警方,治标不治本。
这条线不是抓一个方正正就能断的。”
陈舒把这番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追了一句:
“老叔,那个港岛的家族,姓什么?”
陈志豪笑了一声,笑得很轻:
“丫头,别贪心。老叔能说的都说了。
你让你那位公家朋友自己去查,查到了是他的本事。
查不到,也别硬碰。
这条路不好走,你让你朋友悠着点。”
陈舒知道老叔的脾气,他说到这儿就是到头了,再问也不会有更多。
她叹了口气:
“好吧,谢谢老叔。
对了,你年纪不小了,别老是在外头鬼混,在家里多陪陪我婶婶……”
陈志豪明显不耐烦了:“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挂了挂了。”
“你每次都说知道了,哪次听进去过……”陈舒话没说完,电话已经嘟嘟嘟地挂断了。
陈舒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骂了一句:
“死老叔,又挂我电话。每次都这样,说不到三句就挂。”
骂完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自己又坐了一会儿,把陈志豪的话在脑子里重新捋了一遍。
港岛有家族牵线,方正正只是内地联络人,背后还有更高层次的人,甚至衙门里有伞。
她自言自语:“看来老叔知道内幕,但不肯明说。这个答案不知道黄政市长满不满意?”
她正想着,卧室里传来包爽和何巧巧的嬉闹声,好像是在抢被子。
包爽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何巧巧你往那边点,挤死我了!”
何巧巧的声音马上回:“是你自己占了三分之二还说我!”
接着是一阵被子拉扯的窸窣声和两人的笑声。
陈舒从沙发上起身,拍了拍睡裤上的褶皱,拿着手机推门进了卧室:
“姐妹,有没有暖好床?”
卧室里,包爽和何巧巧已经躺好了,一人一边,中间留着一条空被窝。
何巧巧见她进来,赶紧往包爽那边又挪了挪,拍着中间那块床垫:
“打完电话了?快上来,冷死了。”
陈舒蹬掉拖鞋爬上床,往中间一躺,被窝一盖,长长地出了口气。
包爽侧过身来问她:“你老叔怎么说?”
陈舒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简单复述了一遍:
“问了,我老叔只提示了一下。
方正正是联络人,背后有港岛家族,上面还有伞。
没什么实质性内容,不知道黄市长满不满意。”
包爽翻了个身面对她:
“有方向总比没方向强。
你老叔既然说了‘港岛某个家族’,那就说明这事比咱们想的大。
黄市长那边应该会有动作。”
何巧巧也点了点头,从包爽背后探出半个脑袋:
“是这个理。我相信帅哥哥会理解的,这种事急不来。
舒舒你已经尽力了,剩下的让公安局去查呗。”
陈舒“嗯”了一声,伸手关了床头灯,卧室里暗下来。
包爽在黑暗里嘟囔了一句:
“不过你老叔说的那个‘衙门里有人’……我怎么听着有点瘆得慌?”
陈舒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睡吧,明天再说。”
三个人依偎在一起,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呼吸渐渐放缓。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在墙上投出一条淡淡的亮痕。
和五号院卧室里那条亮痕遥遥相对,像是这座城市的夜里睁着的两只眼睛。
(场景切换)
同一时间,二号院二楼主卧室。
黄政与杜玲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夜爬运动。
之所以无声,是因为隔壁房间里睡着黄知微姐弟。
杜玲把动作幅度压到了最小,连床头的台灯都没开,全凭手感。
黄政在黑暗里摸到了枕头边上,摸了两把没摸着,杜玲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
“枕头让你蹬地上去了。”
黄政伸手到床底下捞枕头,啧了一声:“明天把这个床换了。”
杜玲从被窝里露出半张脸,头发散在枕头上,嘴角弯着:
“这床可是红木的,你说换就换?”
“红木的也不行,一动就响,跟吹唢呐似的。”
黄政把枕头拍了两下扔回床头,自己也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这红木床再这么用下去,迟早得散架。
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摸过烟盒,抽了一支出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想了想又塞回去了。
杜玲翻过身来看着他:“想抽就抽吧,孩子们在隔壁,开着排风呢,不影响。”
黄政摇了摇头,把那支烟从烟盒里又抽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不了,我只是闻一下味道。”
他把烟塞回烟盒,把烟盒放回床头柜,拍了拍手:“睡觉。”
杜玲却睡不着。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侧躺着看黄政,目光在他侧脸上停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
“老公,没尽兴吧,你睡得着吗?”
黄政正在闭目养神,闻言嘴角抽了一下,睁开眼睛侧过头看她,表情在“你可别闹了”和“你手别乱动”之间来回切换。
杜玲的手已经伸过来了,手指顺着他小腹往下滑,黄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笑:
“那也没办法。凌渏、欣欣和孩子们就在隔壁,这床又……”
他没把话说完,意思到了。
“不谈这个。”黄政把杜玲的手塞回她被窝里,拍了拍,“我没事,忍一忍就过去了。”
杜玲没把手抽回来,反而从被窝里坐起来半截,伸出右手,朝卧室东面那面墙指了指。
她的动作很轻,就食指点了两下,像敲一扇看不见的门。
黄政的身体僵了一下。
杜玲看他这样,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在暗光里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
那表情里有试探,有怂恿,还有一点“我懂你”的笃定。
黄政跟她对视了两秒,然后伸手把她按回被窝里,搂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行了,睡觉。”
杜玲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胳膊搭在他腰上,没再动。
黄政闭着眼睛,手掌贴着杜玲的后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像哄孩子似的。
过了一会儿,杜玲的呼吸慢慢均匀了,贴在他胸口的脸放松下来,嘴唇微微张着,睡了。
黄政又躺了十分钟,确认杜玲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从枕头底下抽出手,把她的胳膊从自己腰上拿开,慢慢往床沿挪。
他赤脚踩在地板上,凉得脚底板一缩,弯着腰从床尾的椅子上摸到外套披上,又从床头柜上拿了那盒烟,顺手把打火机也揣进口袋。
他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杜玲蜷在被窝里,怀里抱着他刚睡过的那只枕头,脸埋在枕面上,睡得正沉。
黄政把门轻轻带上,门锁搭进槽里时只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走廊里没开灯,楼梯口方向有一点微光从一楼客厅透上来。
他捏着烟盒和打火机,走到楼梯口,停了一步。
往左,走廊尽头是通往二楼露台的推拉门。往右,隔着一面墙,是杜珑的房间。
他站在楼梯口,左手边的推拉门外面,夜风把露台上的遮阳伞吹得轻轻晃,伞布拍在铁架上,发出闷闷的“噗噗”声。
他朝左边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右手边的走廊尽头,杜珑房间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细细一线暖光,里面还没熄灯。
黄政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烟盒,用拇指把盒盖弹开又合上,弹开又合上,重复了两三次。
然后他把烟盒揣回口袋,转过身,朝左边走去,推开了通往露台的推拉门。
冷风灌进来,他裹了裹外套,走到露台栏杆边上站定,抽出一支烟,打火机“啪”地打燃,火苗在风里晃了两晃才稳住。
他吸了一口,烟雾被风扯着往东边飘,往天上人间写字楼的方向飘。
楼下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底下晃来晃去,黄政靠着栏杆抽了半支烟,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一声门响。
他回过头,看见走廊那头的门缝底下那一线暖光灭了。
他收回目光,把烟在栏杆上摁灭,烟头揣进口袋,站了一会儿,才推开推拉门走回走廊。
而在走廊右手边那扇门后面,杜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嘴角弯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黄政在露台上抽了完烟后,有没有推开杜珑的房门?
陈舒汇报完后,黄政会如何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