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冯浩然先开口了。
他的语气忽然软下来,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腔调,语速放得很慢:
“老刘,看在那位的面子上,我最后劝你一句。
情是私事,业是大局。勿因美色伐性,勿因利欲熏心。
这话是《史记》里头的,老祖宗说的,你回去翻翻书就明白了。
言尽于此,你自己权衡利弊。”
《史记·吕不韦列传》里太史公评嫪毐之乱,说“毐之所以能入宫者,以太后故也”,又说“不韦之谋,亦已深矣”。
这话放在这儿,意思明明白白:
女人是私事,生意才是大局。
别为了一个女人,把整个盘子赔进去。
冯浩然挂断了电话。
刘志财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诺基亚往桌上一扔,拉开酒柜,重新开了一瓶红酒。
这回他没用杯子,对着瓶口猛灌了两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衬衫前襟上,洇开一团暗红。
他放下酒瓶,按了内线电话。
“工程项目部的小凤是不是回来了?好,叫她马上到我办公室。”
两分钟后,有人敲门。
“进来。”
小凤推门而入,一眼看见满地的玻璃渣子和红酒渍,愣了一下:
“啊,刘总,这是……”
刘志财招了招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先别管它,过来。”
小凤跨过玻璃渣子,高跟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走到刘志财身边站定,双手叠在身前,有点局促,不敢乱开口。
上次就是因为搅了白玫瑰的舌根,才被撤了白玫瑰助理的职,让小荷捡了便宜。
这回刘总大半夜把她叫上来,不知道是什么事。
刘志财靠在椅背上,手指头敲着扶手:“小凤,你跟着白玫瑰几年了?”
小凤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刘总,快四年了。”
“如果让你接管歌舞团,你能胜任吗?”
小凤不明所以,不敢乱开口。
歌舞团是白玫瑰的命根子,白玫瑰又是刘总的命根子,这话在集团里没人敢明说,可谁心里都清楚。
让她接管歌舞团,那不是要白玫瑰的命吗?她支支吾吾:
“刘总,我……我哪有那个本事……”
刘志财一拍桌子,声音大了半度:“能还是不能?”
小凤脚一软,差点没站住:
“能……刘总,绝对能。
我一定把歌舞团管好,不让您操心。”
刘志财又灌了一口红酒,从瓶口抬起脸来,嘴角挂着一滴酒液:“好。蹲下。”
小凤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玻璃渣子,又看了看刘志财的脸色,二话没说,就在碎玻璃旁边蹲了下去,膝盖压着一片没扫干净的小碴子,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吭声。
刘志财站起来,俯视着小凤。
小凤了然,妩媚一笑,仰起脸……
十分钟后,刘志财的怒气液化。
小凤起身帮刘志财整理好衣服,又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嘴角,语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刘总,你先坐这,我把地下这些玻璃渣子清理干净。”
刘志财嗯了一声,往老板椅上一躺,随手拿过手机点开了白玫瑰之前的信息。
“刘总,宋全德出价三千万让我带队去t国走秀,你怎么看这件事?我要不要答应他?”
刘志财盯着这行字,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他眼睛看着屏幕,脑子里却转着冯浩然那句话……“人死卵朝天,大不了就是死”。
他心里默念:小白,对不起了。
然后飞快心输入三个字:“可以去。”发。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小凤收拾完地上,抱着手站在旁边,小声问了一句:
“刘总,还有什么吩咐?”
刘志财没睁眼,摆了摆手:
“去吧。明天开始,歌舞团那边多去看看,过段时间由你负责。”
小凤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嘴角往上翘了翘,走到门口又收住了,拉开门出去了。
(场景切换)
雾云的深夜比不上红河繁华。
十一点过后,雾云大道上的车流稀了,路灯把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投在地面上,像一张乱七八糟的网。
天上人间写字楼前广场上还有三三两两的男女在溜达,一对小情侣站在花坛旁边自拍,闪光灯一亮一闪的。
26楼的窗帘掀开一角,一张美得让人犯罪的脸仰着,看着天上稀稀拉拉的星星。
雾云这地方,冬天的晚上能看见星星的日子不多,今晚算一个。
白玫瑰站在窗前,右手攥着手机,左手抱着一本厚笔记本。
笔记本是黑色硬壳的,边角磨得发白,封面什么字都没写,看着跟普通的工作本没两样。
可如果翻开,就会发现里面记得密密麻麻。
全是这些年刘志财的一笔笔交易:
哪年哪月,哪个项目,送了多少,送给了谁。
中间夹着不少名字,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旁边注着时间、地点、金额,像是算账一样清清楚楚。
冯浩然的名字也在里面,不止一次。
最早的一条要追溯到七八年前,冯浩然还在红河当区长的时候,帮刘志财批了一块地的规划调整,刘志财给他送了一套省城府城的房子,挂在一个女人名下。
当然,这里面不止刘志财和冯浩然。
还有很多名字,有些名字后面还打了个问号,白玫瑰没完全弄清楚来龙去脉的,就先记了个大概。
她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白玫瑰在等刘志财的态度。
肖夜提醒她之后,她回到办公室坐了一阵,忽然就想通了。
冯浩然要对付自己,让宋全德出面,刘志财那么精的人,不可能猜不到。
他猜到了还不拦,那意思就很明白了。
可她还是想给刘志财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理由。
如果刘志财阻止她去t国,那证明情义还在。
十几年风里雨里走过来的情分,不是三张支票能比得了的。
她不想信刘志财会这么轻易就把她舍出去。反之,就是刘志财放弃了自己。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白玫瑰低头看,不用点开就看见了锁屏上的那行字:
“可以去。”
三个字,干干净净,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一句“注意安全”或者“不想去就别去”。
白玫瑰的手垂下来。
她慢慢地蹲下去,后背靠着窗台下面的墙,两只脚摊在地毯上,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截骨头。
“哈……”她笑了一声。很短,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哈哈哈……”又笑了一声,比刚才长一点。
然后她笑得停不下来了,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手机从手里滑出去,在地毯上弹了一下,屏幕还亮着那三个字。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财哥啊财哥。”她坐在地上,仰着脑袋看着天花板,声音在喉咙里打着转。
“当初一起走南闯北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什么来着?你说天塌下来有你顶着。
天塌下来有你顶着,财哥。你的原话。”
她抽了一下鼻子,抬起手背蹭了蹭眼睛。
“十几年。从桑塔纳到宾利,从工棚到天上人间。
十几年情分,说倒就倒了。
三千万就把你给买通了?不对,你刘志财不缺三千万。
你是怕了。你怕冯浩然,怕他手里的东西,怕那一位。
你怕到连我都可以舍出去。”
白玫瑰把左手那本笔记本举到面前,翻开第一页,又翻回来。
里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数字、日期,她一个一个都认得。
写的时候她想着,这些东西是护身符,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能保自己一条命。
可写完了收起来,她又希望这辈子都用不上。
现在看来,用得上。
“既然这样……”白玫瑰吸了口气,把笔记本往膝盖上一拍,拍得啪的一声响,“那就让它面世吧。”
她从地上爬起来,把笔记本塞进办公桌最下面那层抽屉里,抽屉一拉上,咔嗒锁了。
钥匙拔出来,揣进裤兜里。
然后她捡起手机,翻到肖夜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肖哥,刘志财回我了,三个字:可以去。”
发出去不到十秒,肖夜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小白!”肖夜的声音急得都劈了,“你听我说,不要去。我今晚就安排人……”
“老肖,你听我说。”白玫瑰打断他,语气出奇地平静,平静得让肖夜愣了一下。
“刘志财让我去,我就去。”
“小白你疯……”
“我没疯。老肖,我比什么时候都清醒。
你让我交的东西,我准备好了。
明天你安排人,我交出去。
刘志财的账,冯浩然的账,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里面还有一个人,我不说名字你也应该知道是谁。
这些东西交上去,够不够分量?”
电话那头肖夜沉默了几秒。他当然知道白玫瑰说的“那一位”是谁。
黄政在办公室里听到“刘书记”三个字时,站在窗前看了多久,肖夜心里有数。
“够。”肖夜的声音稳下来了,稳里头带着一股狠劲,“小白,东西你收好。明天我去找你。”
“不用你来。”白玫瑰说,“你告诉我交给谁,我自己送过去。肖哥,这件事了了,我跟你干干净净地在一起。到时候你别嫌我老。”
肖夜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里带着点哑:“你老?你才多大。”
白玫瑰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窗台上,重新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雾云大道的车流比刚才更稀了,一辆黑色吉利轿车从辅路上拐出来,不紧不慢地汇入主路,车灯在路面上扫出一道弧线。
白玫瑰看了那辆车一眼,没在意。
她不知道那辆车在楼下转了多少圈了,也不知道车里那个平头男人刚给红河发了一条信息:
“白总情绪不太对,在楼上待着没出来。”
她只知道,明天开始,天要亮了。
手机在窗台上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肖夜发来的最后一条:
“小白,明天早上八点,天上人间副楼等我。我带你去找黄市长。”
白玫瑰回了一个字:“好。”
(场景切换)
同一时间,雾云市委家属院二号院。
黄政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周爽刚送来的马彪物流公司的单据复印件。
秦政半小时前亲自跑了一趟,把一摞材料搁在他桌上就走了,话都没多说。夏林敲了敲门框,站在门口:
“政哥,肖书记的电话。”
黄政接过夏林递来的手机,肖夜在电话里把白玫瑰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听完,黄政把手机还给夏林,拿起笔在便笺纸上写了一行字:
“白玫瑰明天交材料。”
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肖兰兰下午两点到红河。”
两行字并排放着,他看了几秒,把便笺纸折好,夹进抽屉里那本《资治通鉴》。
他拿起手机给李见兵发了条信息:
“明天接到肖处,直接带到天上人间副楼。中午一起吃饭。”
李见兵秒回:“是!”
黄政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三下,笃、笃、笃。
明天这张桌上,要摆的东西就多了。
(场景切换)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分,红河机场。
李见兵穿了一身便装,站在国内到达出口的接机牌下面,手里举着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三个大字:“肖兰兰。”
他自己觉得这模样有点傻,可齐虹昨晚专门打电话嘱咐他:
“接机要举牌子,显得正式。”李见兵就老老实实举着了。
通道里旅客陆续往外走,李见兵眯着眼一个一个看。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短发、穿深蓝色风衣、手里拎一只黑色行李箱的女人,步子迈得比旁边男的都快。
肖兰兰走到他面前站定,看了看那张A4纸,又看了看他,嘴角一弯:
“李见兵,你举牌子就举牌子,写三个大字还不够,底下那行小字是什么?”
李见兵低头一看,脸腾地红了。
A4纸最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贪狼那小子添了一行小字:“接媳妇。”
李见兵慌慌张张把纸往身后一藏,嘴咧得跟裤腰似的,半天憋出一句:
“那什么……兰兰,上车再说。”
肖兰兰笑了一声,把行李箱往他手里一塞,自己往停车场方向走。
走了两步回头看他:“愣着干什么?带路啊。你们支队长还等着呢。”
李见兵回过神来,拎着箱子追上去,边走边嘀咕:“贪狼,你给老子等着……”
(刘志财知不知道白玫瑰有个记录?白玫瑰明天去见黄政,会不会被发现?肖兰兰到了雾云,黄政递上去的第一把刀,是砍宋全德还是冯浩然?白玫瑰真要去t国吗?为什么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