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出头，天上人间写字楼副楼三楼的“听雨轩”包间里，灯先亮了。
这间包间是陈舒专门留出来招待贵客的，平时不对外开放。
一扇仿古的月洞门隔开走廊，里头一张十二人的红木圆桌，桌面上的转盘擦得能照出人影。
靠墙一排博古架，摆着几件陈舒从港岛淘回来的老瓷器，没多值钱，但看着有年头。
窗户外头正对着雾云大道，这会儿天还没黑透，路灯已经亮了，车流拖出一条条光带。
夏林第一个到，楼上楼下转了一圈，把包间里外检查了一遍，连窗帘后面都掀开看了看。
他推开窗户试了试，又关上，回头跟站在门口的酒店经理说了句：
“窗户卡扣松了，找人来紧一下。”
经理赶紧拿对讲机呼工程部。
第二个到的是秦政。他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鼓鼓囊囊的，进来往椅子上一搁，先给自己倒了杯茶灌了两口。
周爽跟在他后头，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档案盒，盒角磨得起了毛边，一看就是翻过多少遍的旧料。
她把档案盒往桌上一放，人坐下来先叹了口气：
“这马彪的物流单据我昨晚对到两点，越对越有意思。”
“怎么个有意思法？”夏林问。
周爽拿手比划了一下：
“顺畅物流在雾云也有共四个点，其中三个在郊区，正常走建材和日用百货。
第四个点在城东物流园，挂了块牌子叫‘顺畅物流雾云中转站’。
我去调了这块场地的电费单子，一个月电费顶旁边三家加起来那么多。
一个中转站，又不是冷库，哪来那么大耗电量？”
秦政接了一句：“回头我让供电局配合查一下那个点的线路。”
两人正说着，肖夜到了。
他今天换了件深灰色夹克，看着比平时随意，但眉宇间那层沉郁还在。
肖夜坐下来，目光扫了一圈：“黄市长还没到？”
“在路上，刚通了电话。”夏林说。
肖夜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没喝，攥在手里暖着。
他脑子里还在转白玫瑰昨晚那通电话的事，白玫瑰在电话里声音太稳了，稳得不像她。
肖夜认识白玫瑰二十年，知道这女人真到了伤心处反而不哭不闹，声音越平静，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
他今天一整天都在等黄政的安排，下午接到通知说晚上到这儿来，他就知道事情要往台面上了。
肖兰兰和李见兵到得最晚。
两人是一块儿进来的，李见兵推开门侧身让肖兰兰先进，自己跟在后头，手里拎着肖兰兰那只黑色行李箱，还没放下。
肖兰兰笑着点头：“秦局长，周队长，肖书记，都是熟人。”
秦政起身跟她握了手：“肖处，好久不见。上次蛇王案一别，快两年了。”
“嗯。”肖兰兰与周爽握手，目光落在周爽抱着的档案盒上，嘴角弯了弯，“看来周队长是带着活来的。”
周爽拍了拍档案盒：“管够。”
李见兵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挨着肖兰兰旁边的位子坐下来。
夏林递了杯茶过去，顺嘴说了句：
“铁子要知道见兵也来了，准得从工地上赶回来。”
“别折腾他，工地那边离不得人。”李见兵接了茶，咕咚一口下去半杯，跑了一下午车，嗓子眼冒烟。
大家落了座，黄政还没到，包间里先热络起来。
肖兰兰跟秦政聊了几句警察部最近推的几项专项行动，周爽在旁边插话问了几句技术侦查方面的事。
李见兵坐在肖兰兰旁边，不怎么说话，偶尔肖兰兰杯子空了，他就顺手给续上，动作熟练得很，一看就不是头一回。
周爽瞥了一眼，抿着嘴偷笑，拿胳膊肘碰了碰秦政。
秦政端着茶杯低头喝茶，假装没看见，嘴角也弯了。
门从外面推开了，黄政走进来，后头跟着巫朗朗。
黄政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袖口挽了一道，脸上带着点刚从会上下来的疲惫，但眼睛是亮的。
“路上堵了一会儿，来晚了。”黄政把外套递给夏林挂好，在留好的主位上坐下来，先冲肖兰兰点了点头，“肖处，一路辛苦。”
肖兰兰笑了笑：“黄支队长，你这声肖处叫得我怪不习惯的，还是按以前的叫法吧。”
“那不行，今天这场合得讲规矩。”
黄政拿过菜单翻了翻，正要开口点菜，包间门又开了，酒店经理哈着腰进来，手里也捧着一份菜单，满脸堆笑：
“黄市长，陈总交待了，你们不用点菜，我们会把每一样特色菜上一份。
请问一下可以上菜了吗？”
黄政摆摆手：
“代我感谢你们陈总，菜品随意上，我们这些人不挑。
但有一点，不能浪费，我看六菜一汤差不多了，还有必须是我私人买单。”
经理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搓着手：“黄市长，这……陈总交待……”
“你甭管她怎么交待，按我的规矩来，你就说是我说的。”
黄政把菜单合上往桌上一搁，语气不重，但话里头没留缝。
经理也是个会来事的，立马把腰弯得更低了些，笑得自然了：
“好的，黄市长，那可以上菜了吗？”
黄政看了看表，才五点二十。“不急，你先出去，我们商量点事，等下叫你。”
经理应声退出，把门带严实了。
夏林一听黄政要开小会，习惯性地起身走到门口站住岗，两手往身前交叉一放，背对着桌子。
李见兵也想起身，黄政压压手：“见兵坐下，你也听听。”
李见兵愣了一下，又坐回去了，这回坐得比刚才规矩，两条腿并着，手搁在膝盖上，一看就是当兵当久了养出来的习惯。
肖兰兰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黄政目光扫了一圈，落在肖兰兰身上：
“肖处，在座的都是老朋友了，从蛇王一案开始，咱们多次合作，彼此知根知底。
今天这顿饭，一来是给见兵和你作个见证，你俩的事到底定没定？
我这个支队长总得有个数。”
说到这里，他嘴角往上挑了挑。
肖兰兰脸一红，拿手在桌面上轻轻拍了一下：
“谁……谁跟他在一起了！”
黄政哈哈哈大笑，秦政也跟着乐，周爽干脆把脸别到一边去，肩膀直抖。
夏林在门口站岗，背对着众人，嘴角也咧到耳根了。
李见兵坐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脸不红心不跳地来了一句：
“报告支队长，正在努力。”
“努力什么！李见兵你闭嘴！”肖兰兰拿脚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下，踢得李见兵小腿一缩，但脸上笑呵呵的，一点不恼。
黄政都是过来人，一看肖兰兰这个姿态就知道李见兵稳了，没在这件事上接着纠结，收了笑，语气缓下来：
“其二，最近发现了一条走私线，这条线牵扯到港岛、南方某省、红河市三地的政商勾结。
同时从一个叫方正正的嫌犯嘴里爆出，这条线还存在贩卖人口的嫌疑。”
他说到“贩卖人口”四个字时，包间里安静了一拍。
肖兰兰脸上那点红晕退了个干净，眼神一下子切到了工作状态。
黄政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两份材料，放在转盘上，轻轻一转，送到肖兰兰面前。
一份是方正正的口供复印件，另一份是白玫瑰提交的记录本。
白玫瑰今天一早按照黄政的安排，把本子交到了秦政手上，秦政复印了一份，原件已经封存。
“这些证据你先过目。”
肖兰兰先翻开白玫瑰的记录本。
她看材料有个习惯，手指头顺着每一行字往下滑，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读，又像是在心里做记号。
看了七八页，眉头皱起来，抬起头：
“黄支队长，这里面大部分是金钱与美色交易，应该给纪检部门立案。”
黄政点了点头：
“我已经通知国家巡视组了。
因为这里面有些官员涉及到走私线。
为了不打草惊蛇，巡视组暂不行动，等你们成立专案组后同时行动。”
肖兰兰没接话，接着翻。
翻到中间几页时，她停下来，把本子转了个角度，对着灯光仔细看了一行字，又翻回去对比前面的内容。
“这个‘那一位’指的是谁？”
肖夜在旁边轻咳了一声。黄政语气平静：
“先按记录上的代号处理，等专案组正式成立，我再向巡视组单独汇报。”
肖兰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在座的人都明白，有些事这间屋子里不适合摊开说。
她合上记录本，放到一旁，翻开方正正的口供。
口供一共十几页，周爽审了三个晚上，记得细。
肖兰兰一页一页翻过去，在写到红河影视基地那一段时，她停住了。
方正正在口供里供述：宋全德的影视基地经常组织“新秀”去港岛或东南亚基地“试训”，可试着试着人就不见了。
红河影视基地回复家属的理由是：这些人是自由的，她们受不了试训的苦，自己离开了基地另谋高就，具体去向，基地也管不着。
肖兰兰手指叩了叩桌面，笃、笃、笃，叩得很有节奏。
“我最近也在经手一宗人口失踪案，与宋全德一案类似。
这些人太猖狂了，骗术也特别高明。”
李见兵接了一句：“有多高明？”
肖兰兰表情严肃起来：
“现在的诈骗手段你想都不敢想。
在望海市，有人合法开一个公司，以丰厚的待遇招工，公司经营了半年，老板组织全公司上下免费七日游。
最后一个也没有回来，全被卖给了妙瓦底某园区。
现在部里对东南亚诈骗园区非常重视，但是由于各种原因，运作起来难度很大。”
李见兵狠狠地嘀咕了一句：“真想带兵去灭了他们这些混蛋。”
肖兰兰瞪了他一眼：
“通过卧底传回来的消息，很可笑得是大部分园区的老板都是华夏人。
他们花钱依靠当地武装力量的保护，压榨欺骗自己的国人。”
她边说边翻到了最后一页，手指在纸角上捻了捻，抬起头来：
“嗯，黄支队长，这事可行，但我要先请示，尽快成立专案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