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谈交流突出实效。
提前准备好座谈方案,安排精干业务骨干参会,多准备实质性合作议题,少讲空话套话。
座谈既要热情真诚,更要突出合作共赢,主动抛出契合双方的合作方向,认真倾听企业诉求、记录企业顾虑,建立企业诉求台账。”
“坚持有温度、守底线。
服务做到主动周到、细致贴心,但严守纪律规矩。
接待过程坚持清白交往、亲清政企关系。
同时做好舆情、安全、应急预案,妥善处置各类突发情况,确保考察全过程平稳有序。”
这句话说完,黄政停顿了比前面几次更长的时间。
他把麦克风往自己嘴边再拉了拉,声音反而低了下来,一字一句地说:
“我在这里再敲一次警钟。
我听到了一个不好的事情,考察团还没来,已经有人开始琢磨着‘安排节目’了。
我不管是谁在动这个心思,先把话撂在前头:
谁张罗的,谁自己负责。
违反八项规定的,一律先停职再处理,别怪我到时候不讲情面。”
台下鸦雀无声。有几个人的屁股在椅子上不自觉地挪了挪。
林宝军这回连椅子都不敢动,挺着腰板坐着,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
黄政这才把音量提回来,竖起第四根手指。
“第四,紧盯对接、长效跟进,全力推动合作成果转化。”
“考察不是终点,而是合作的起点。
大家不能抱着‘考察结束任务就完成’的想法。”
“现场做好线索收集。
考察全程安排专人记录企业提出的关切、意向、疑问,梳理形成问题清单、需求清单、合作意向清单,当天汇总、专班研判。
企业提出需要研究的事项,明确责任单位、答复时限。”
“建立常态化对接机制。
考察结束之后,由商务局作为总联络员,保持和企业方常态化沟通,定期回访,持续跟进意向项目。
对企业关心的用地、能耗、环评、用工、融资等要素,提前研究可行方案。
做好项目前期储备,让企业看到我们干事的效率和诚意。”
“另外,以这次考察为契机倒逼营商环境提质。
借着这次迎接国企考察的机会,各部门对照企业视角,反思我们在项目审批、要素保障、企业服务上还有哪些堵点难点,举一反三、立行立改。
持续简化审批、靠前服务,打造稳定、透明、可预期的营商环境,让企业愿意来、留得住、发展好。”
四根手指全部放下来,黄政把面前的讲话稿合上了。
他两手撑在桌面上,微微前倾,目光最后扫了一遍全场。
“同志们,机遇难得,稍纵即逝。
这次国之蓄能集团考察,是我们争取优质项目、积蓄发展动能的大好机会。
希望大家拿出高度的责任感、紧迫感,分工协作、密切配合、精益求精,圆满完成本次考察保障任务。
努力促成双方深度合作,共同推动我市经济高质量发展!”
他最后加了一句:“我暂时就讲这么多,大家加油。”
掌声响起来,比平时开会拍得整齐,也拍得实在。
有几个局长一边拍手一边点头,不知道是真赞同还是做个姿态。
曾祥源等掌声落下,才不紧不慢地站起来。
他先看了黄政一眼,然后转向全场,声音比黄政沉一些,像压在琴弦上的弓,拉得慢但有力:
“同志们,刚才黄市长讲得很全面、很具体,我完全同意。
时间紧迫,明天考察团就要到达雾云市,我补充三句话。”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散会之后,各部门一把手到项目组领任务。
哪个部门干什么、谁牵头、谁配合、什么时候完成,白纸黑字写清楚。
谁掉链子,届时在这个礼堂里站着说明情况。”
第二根手指:“第二,今天晚上八点之前,各小组把行程方案、点位讲解词、政策口径清单全部报到项目组。
报不上来的,赖局长直接给我打电话。”
赖纹纹在第三排站起来应了一声。
曾祥源放下手,目光扫了一圈,语气稍微缓了缓:
“第三,大家不要有畏难情绪。
我们雾云这抓产业、抓项目,底子是自己打下来的。
该做的功课做实了,该守的规矩守住了,剩下的就是大大方方让人家来看。
雾云不怕看,怕的是没准备好让人看。散会。”
散会两个字落下来,椅子声、合笔记本的啪啪声、低声议论的嗡嗡声混在一起。
林宝军第一个站起来,屁股离开椅面时椅子发出一声解脱般的“吱呀”。
韩良拽了他一把:“走,去我办公室碰一下交通保障的事。”
两人一前一后往门口走。
赖纹纹则被几个副局长围住,她手里捏着笔记本指指点点:
“住宿定点酒店的大堂不能冷,检查一下暖风,还有欢迎屏上的字,昨天试的那个‘热烈欢迎’打成‘热列’了,赶紧换。”
一个副局长掏出手机就打电话。
黄政把讲话稿收起来递给巫朗朗,正想起身走,曾祥源从旁边靠过来,压着嗓子说了句:
“黄市长。”
黄政脚步一顿,重新坐回去。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礼堂里只剩几个工作人员在收座位牌。
曾祥源才开口,声音比刚才在台上放松了不少,但眉间有一道浅浅的褶子,像是在琢磨什么事:
“肖夜昨天下午给我通了个气,白玫瑰那份东西,你看过了?”
“看了。”
“分量不轻呀。”曾祥源把茶杯盖拧开,慢慢喝了一口,“她现在还去不去公司?”
“照常去。肖夜跟她说了,表现正常,不能让刘志财看出破绽。”
曾祥源点点头,把茶杯放下,看着黄政:
“我听说肖兰兰已经到了雾云,昨晚你们在听雨轩碰了头。
部里那边,什么时候能批下来?”
“肖兰兰昨晚连夜给部里值班领导汇报了,专案组的正式批复最快明天。
我让秦政先把外围的活干着,宋全德那边周队长已经在审了。”
曾祥源“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细节。
他站起来,把西装扣子系上,走到过道中间,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黄政,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黄市长,你知道刘邦入咸阳,诸将争着抢秦宫里的金帛财物,只有萧何先去把秦丞相府的图籍文书收起来。
后来刘邦为什么能跟项羽打那么多年?
因为粮道、兵源、地形,都在萧何那些图籍里。”
黄政笑了笑:“曾书记这是提醒我,账要往长里算。”
“我就是个管人事的,发展经济的事你比我懂。”
曾祥源摆了摆手,语气松下来:
“不过账要分几本记。
这次的账,可不止国之蓄能这一本。”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不快不慢,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笃笃响,走到门口时头也没回,举起右手晃了晃,算是再见。
黄政坐在原位没动,等曾祥源的脚步声走远了,才站起来。
夏林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跟在他身后半步:
“政哥,秦局那边来消息,宋全德那的审讯有点新进展,说下午想跟你汇报一下。”
“跟老秦说,不急,先汇总了再给我。”
“是。”
黄政出了礼堂,沿着走廊往办公楼方向走。
经过茶水间时,里面传来赖纹纹的声音:
“……房间里的花都给我换了,别摆假花,上真盆栽,但不要百合,香味太重,有的领导闻不惯……”
黄政听着嘴角咧了一下,没停步。
回到办公室,黄政刚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机震了一下。
他摸出来看,是杜玲发的,就一句话:“中午回不回来吃?凌渏炖了老鸭汤。”
他打了三个字:“回。”
发完他把手机搁在桌上,翻开笔记本准备写下午要办的几个要点,刚写了两行,秦政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老大。”
黄政笔尖停住:“什么?”
“宋全德说,明天国之蓄能考察团到雾云,冯浩然准备搞点动作。”
秦政的语气压得很低:
“具体怎么搞、搞到什么程度,宋全德说他不知道,冯浩然没有跟他透露细节。
但宋全德交代了一句:‘冯浩然说过,要让黄政在考察团面前出个大丑’。”
黄政把笔搁下来,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笃、笃、笃。
“冯浩然!先别管他。”黄政想了几秒。
“明天考察团来了,看看他到底要搞什么。
你跟肖处长通个气,让她把宋全德这条口供记进笔录,但先不往外拿。”
“明白了。”
挂了电话,黄政坐在椅子上没动,目光落在面前那本《资治通鉴》上。
他伸手把书抽出来,翻到夹着便笺纸的那一页,在“冯浩然”三个字旁边添了一笔:
“明天有动作。”
写完他把便笺纸折好夹回去,书塞回抽屉里。
然后站起来,拿起外套往外走。路过秘书台时撂了一句:
“郎郎,下午两点半,叫何市长到我办公室来。”
巫朗朗抬头,黄政已经走出办公室,只留下一个背影,脚步不紧不慢的。
夏林跟上,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钻进那辆黑色SUV。
黄政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杜珑。
“凌渏说你要回来吃饭,那你带点黑咖啡回来,家里没了。”
黄政笑了一声:“知道了,我们绕一下超市。”
夏林打火起步,车子滑出市政府大院,汇入雾云大道的车流。
黄政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忽然说了一句:
“林子,明天考察团来时,你暗中盯紧点冯浩然。”
夏林把着方向盘,应了一声,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明白,政哥。”
黄政揉揉太阳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冯浩然明天到底要搞什么动作?考察团的行程中,哪一环最容易被做文章?肖兰兰的专案组批复下来之后,第一把刀会砍向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