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雾云市公安局三楼秦政办公室里。
肖兰兰坐在秦政对面，手里翻着周爽刚送来的宋全德初审笔录。
她看得快，但关键处会用指甲在纸角掐一道痕，翻完了把笔录往桌上一搁，拿过秦政的烟盒抽了一支出来，在指间转着不点。
秦政看了她一眼，没吭声，把打火机推过去。
肖兰兰摆了摆手，又把烟塞了回去：“以前做卧底时抽烟，现戒了半年了，不破戒。”
“那我也不抽了。”秦政把自己刚点着的那根摁灭在缸里。
两人正说着周爽连夜比对出来的顺畅物流城东中转站的电费异常，桌上那部黑壳卫星电话忽然响了。
铃声比普通手机闷，震得桌面嗡嗡响。
肖兰兰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一正，抬手对秦政往门口方向摆了一下。
秦政二话没说，拿起自己的烟和打火机出了办公室，顺手把门带严实了，走廊里传来他点烟的咔嗒声。
肖兰兰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三号，我是肖兰兰。”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磁性的男中音，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在会议桌面上过了一遍才放出来：
“小肖，刚开完部党委会。
你昨晚的请示，原则通过。
专案组正式成立，你担任组长，成员从你们特别行动处原班人马抽调。
批复文件走机要，明天到。”
肖兰兰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还没来得及开口，三号又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沉了半度：
“另外，一号让我口述一条指示，你记一下。”
“您说。”
“一号原话：‘命令肖兰兰深挖诈骗团伙这条线，务必把他们的根抽出来，不管涉及到谁。’”
肖兰兰脸色一紧，腰不自觉挺直了，声音里带了钢音：“是，保证完成任务。”
三号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松弛下来：
“好。具体安排我不干涉，你们处里的人已经在集合了，五分钟后你可以直接联系他们。”
“是。”
三号挂断电话。
肖兰兰把卫星电话收好，又从包里摸出那台贴了防窥膜的智能机，点开一个标着“特别行动处工作群”的对话框，手指飞快敲了两个字：集合。
群里静了一秒，然后像开水泼进蚂蚁窝……
小何：处长，我在。
刘牛牛：在。
彭诗音：我也在。
萧辰：美女处长，我来了！
萧辰：哦不对，处长，我来了！
后面跟着一串：在+各种表情包。
肖兰兰看着屏幕上那堆乱七八糟的表情，嘴角往上弯了一下，按住语音键：
“萧辰，你小子欠揍是吧？这是工作群，少美女美女地叫，严肃点。”
群里顿时热闹了。有的发偷笑表情，有的发呲牙，有的直接@萧辰：活该。
萧辰发了个跪地求饶的表情包。
肖兰兰没多耽搁，又按了一条语音：“安静，听命令。”
群里刷地静了。
她想了想，手指在屏幕上一条一条敲：
“本次行动代号：追踪。
按平时出任务职能搭配分三组。
A组组长萧辰，A组进驻红河市。
b组组长刘牛牛，b组飞往南方某省。
c组组长彭诗音，c组进驻港岛。
记住，c组在港岛的行动要尊重港岛警务方面的意见，如有意外，可以警察部名义调动驻港武警支队支援。”
三条“收到”几乎同时弹出来。
肖兰兰继续输入：“好。稍后相关线索会同步到终端，出发。”
群里弹出一串“收到”之后，彻底没了声音。
肖兰兰知道，这帮人已经在收拾装备往机场赶了。
萧辰那小子别看嘴上没个把门的，办事最利索，当年在边境追一个毒枭，三天三夜没合眼，最后把人摁在甘蔗地里的时候还咧着嘴笑。
刘牛牛稳重，做事一板一眼，让他去南方某省盯着物流线最合适。
彭诗音心细，在港岛那种地方跟人打交道，分寸拿捏得住。
她把智能机收进包里，又拿出那部卫星电话，翻到一个存好的号码。
黄政昨晚给她的，联系人姓名写着“刘标”，括号边南巡视组。
按下去，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一道灰厚沉实的男声：“你好，我是刘标。”
“刘组长，我是肖兰兰。”
那头顿了一下，语气立刻热络起来：
“肖处呀，你好你好。
黄市长跟我交待过了，让我们巡视组配合专案组的调查进度。是不是要行动了？”
肖兰兰听出对方话里那点按捺不住抓贪官的急，心里暗笑：
这位刘组长怕是等得心急了。
她语气放得客气，但话里把分寸拿捏得死死的：
“刘组长，专案组已经出发，A组进驻红河，估计晚上能到。
组长是萧辰，到了之后会跟您对接。感谢刘组长理解。”
刘标在电话那头笑了笑，笑得挺爽朗：
“肖处长太客气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黄市长说得对，不能为了提前抓一个贪官打草惊蛇，影响了大局。
红河这潭水深，底下连着暗河呢，搅得太早，鱼全跑了。”
“谢谢刘组长理解。”肖兰兰顿了顿，还是把话说透了。
“等萧辰到了，会把白玫瑰材料里涉及红河的部分跟您当面过一遍，怎么动、什么时候动、动到什么程度，由您协调。
我们的重点在走私线和境外园区，红河官场那本账，得您来翻。”
刘标应得干脆：“放心，我心里有数。”
“行，那就先这样。再见。”
“再见。”
挂了电话，肖兰兰起身拉开门。
秦政靠在走廊窗台边上，手里那根烟才抽了三分之一，见她出来，把烟往窗台边的花盆里一摁，走过来：“怎么样？”
“好消息。批复过了，专案组正式成立，今晚红河的战斗就要打响了。”
肖兰兰往屋里走，秦政跟进来，顺手把门带上。
秦政搓了把脸，坐回椅子上，嘴张了一下又闭上，最后还是一拍大腿说了出来：
“太好了。不过肖处，我这心里还是有点七上八下。
白玫瑰那份材料我看了两遍，越看越觉得后背发凉，红河官场这回怕是要变天。”
肖兰兰嘿嘿笑了一声，端起桌上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秦局，这才哪到哪？材料里头有一个人，写成‘那一位’。
黄市长和肖书记避而不谈，但我猜到了。
现在就看那位刘标组长有没有魄力出手了。”
秦政往前探了探身子，压着嗓子问：“肖处，你猜到是谁了？”
肖兰兰斜了他一眼：“你少来，少套我话。”
秦政尴尬地笑了笑，拿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你别误会，我脑子笨，是真没猜着。”
肖兰兰错开话题，把茶杯往桌上一搁：
“不说这个了。冯浩然那边有什么动静？可别让他闻到味跑路了。”
“放心，便衣刑警在暗中盯着呢。
他今天照常上班，中午还去食堂吃了饭，暂时没有异常举动。”
秦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笃定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说这句话的同时，市委大楼三楼冯浩然办公室里，窗帘拉了一半，冯浩然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攥着手机，一遍一遍地拨宋全德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对不起……”
冯浩然把手机往桌上一拍，拍得茶杯盖跳了一下。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笃笃响，从门口走到窗口，又从窗口走回门口，走了四五个来回，忽然停下来。
难道出事了？
他第一反应是刘志财。
前天晚上那通电话，他把话说得太绝，什么“人死卵朝天”，什么“连他我都敢算计”，末了还搬出《史记》来教训刘志财。
刘志财那人的性子他清楚，表面笑呵呵，骨子里比谁都狠。
要是刘志财舍不得白玫瑰，一时冲动对宋全德下了手……这个可能性很大。
冯浩然完全没有想到宋全德已经暴露。
在他脑子里，宋全德办事向来滴水不漏，影视基地那摊子事做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岔子。
再加上冯浩然这人有个毛病，遇事先往自己愿意相信的方向想。
他愿意相信是刘志财坏了事，这样他心里还能好受些，至少说明不是自己这边出了纰漏。
可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冯浩然的心又提了起来。
如果刘志财真对宋全德出了手，那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前天电话里那些话，什么“你的所有过往都会出现在网上”，什么“我手里可不只你刘志财那些事”……他当时说这些是为了镇住刘志财，可话出了口就收不回来了。
万一刘志财把那些话原封不动递给“那一位”，自己还活不活了？
想到这里，冯浩然后背那层汗已经凉了，黏在衬衫上，凉得难受。
他拉开办公桌最下面那格抽屉，手伸到最里面，摸出一本暗红色封皮的护照。
手指在封皮上摩挲了两下，翻开看了一眼里面的照片，又合上，攥在手里。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压着嗓子：
“给我订一张今晚飞加拿大的机票，身份信息等下发给你。”
挂了电话，冯浩然快速编辑了一条信息：
“姓名，马三。身份证号码……”
他盯着屏幕把那串数字核对了三遍，点击发送。
发完之后他收起手机，把护照放进公文包夹层里，拉好拉链，又环顾了一圈这间办公室。
墙上那幅字是刚来时挂的，桌上的笔筒、台历、没喝完的半杯茶。
他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这些东西跟自己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他把公文包往胳膊底下一夹，转身出门下楼。
楼道里碰见市委办公室的小刘，小刘招呼了一声“冯书记”，他点了点头，嗯了一声，步子没停。
（场景切换）
同一时间，市长办公室。
黄政和何露面对面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摆着两杯刚沏的雾云毛尖，黄政那杯没动，何露那杯喝了一半。
黄政靠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烟在指间转过来转过去，像一根小号的指挥棒。
何露瞟了一眼他手里那支烟，嘴角弯了一下：
“老大，你想抽就抽，我又不讨厌抽烟。”
黄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烟，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说说吧，昨天去新城区建设项目组开会，情况怎么样？
有需要我出面的地方尽管提。”
何露把茶杯放下，想了想措辞：
“昨天就是个见面会，跟项目组的人碰了个头，顺便了解了一下目前已意向投标的企业。
报了名的有七家，其中三家是外省的，两家是央企背景，还有两家是省城企业。
我让项目组把各家资质先过一遍，这两天拿出个初筛名单。”
黄政点了点头：
“新城区建设项目的事，这两天你先放一放。
明天上午你跟我和曾书记去红河机场迎接考察团。”
何露没有问为什么，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黄政，等着他往下说。
黄政见她这样，笑了笑：“你就不问问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