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面露难色，搓了搓手，“大当家他……近些年来极少见客，连我们几个兄弟想见他一面都不容易。二公子来得不巧，大当家这几日闭关，说是谁也不见。”
话音刚落，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连滚带爬地闯进来，噗通跪倒在地。
“二、二当家！大当家出关了！而且……而且大当家说，要亲自来见闫二公子！”
周海脸色骤变，手里的茶盏险些脱手。
闫拓放下茶盏，眼底精光一闪，“哦？那倒是巧了。”
不多时，堂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秦乾原本垂手立在安陆身后，此刻却忍不住抬眼望去。
只见一名老者缓步走入堂中。
此人身材瘦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老教书先生。
唯一不寻常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极亮，亮得像是两团烧得正旺的火。
他进来时扫了堂中一圈，目光在秦乾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闫拓身上。
“闫二公子。”老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老朽杨璞，赤蛇山大当家。”
闫拓起身拱手，态度比方才对周海时多了几分郑重，“杨大当家，久仰。”
杨璞缓步走到主位坐下，挥了挥手，周海便自觉地退到了一旁。
他双手搭在膝上，目光平视闫拓，“二公子托人递来的信，老朽都看了。字字句句，皆是一等一的大事。老朽想问一句——二公子要做的那件事，可曾告诉过令尊？”
堂中气氛陡然一紧。
闫拓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杨大当家，此事我已全权做主。”
杨璞点了点头，又问：“那老朽再问一句——二公子找来的那些‘帮手’，再怎么说也是外人，确定靠谱？”
闫拓瞳孔微缩，沉默了两息，才缓缓开口，“杨大当家，消息倒是灵通。”
杨璞微微一笑，笑容里看不出几分暖意，“老朽在这赤蛇山上待了大半辈子，别的不行，就是耳朵还算好使。二公子，”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你的那些帮手，不是玉兰国的人吧？”
此言一出，堂中落针可闻。
安陆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秦乾则在杨璞说出那句话的同时，将手悄悄探向腰间短刀的刀柄。
闫拓与杨璞对视良久，忽然笑了。
“杨大当家果非常人。既然如此，我也不绕弯子了。”他站起身，走到杨璞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轻轻放在杨璞手边。
那令牌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古体字，笔画凌厉如刀锋。
杨璞低头看清那字的瞬间，一直泰然自若的面容终于动了一下。
闫拓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杨大当家若愿意助我，事成之后，这玉兰国的天，也该变一变了。”
杨璞的目光在那令牌上停了许久，又缓缓抬起，对上闫拓的眼睛。
半晌，他伸手拿起那枚令牌，攥在掌心。
“周海，”杨璞忽然扬声，“吩咐下去，备宴。今日我要与闫二公子好好喝一杯。”
周海一怔，随即大喜过望，“是！属下这就去办！”
杨璞站起身，看了闫拓一眼，又看了看堂中其他人，最后目光落在秦乾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闫二公子身边的这位小友，倒是面生得紧。”
闫拓侧头看了秦乾一眼，语气随意，“新收的门客，凝血境后期，安老哥举荐的。”
“凝血境后期……”杨璞重复了一遍，朝秦乾微微颔首，目光里带着审视，却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赞许，“年轻有为。”
他说完，便转身朝堂后走去，扔下一句话，“二公子稍待，老朽去换件衣裳，一会儿陪公子喝个尽兴。”
待杨璞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堂后的门帘中，周海也兴冲冲地出去张罗宴席去了。
堂中只剩下闫拓、安陆和秦乾三人。
闫拓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眼底浮现出一抹沉色。
“此人不简单。”
闫拓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望着杨璞消失的那道门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一下，两下，节奏沉而缓。
“我在闫家内部封锁消息已经做到极致，即便有人想卖，也卖不出那么完整的底细。杨璞方才问得笃定，不像是听来的风声，倒像是……他本来就知道些什么。”
秦乾垂手立在角落，默然不语，但心里也在飞快盘算。
杨璞方才点出“不是玉兰国的人”那句话时，目光没有任何犹疑，语气也没有试探的意味——那是一种已经确认之后才会有的笃定。
这位赤蛇山大当家，还真是不简单。
闫拓沉默了片刻，忽然抬眼看向秦乾，“秦城。”
秦乾拱手，“二公子。”
“方才杨璞看你那一眼，你怎么看？”
秦乾斟酌了一息，如实答道：“他看我的目光，不像是看一个陌生的护卫。倒像是……见过我，或者见过与我相像的人。”
闫拓眯起眼，“你确定？”
“不确定。”秦乾摇头，“只是感觉。”
闫拓盯着他看了几息，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你的感觉我信。安老哥举荐的人，素来不会无的放矢。宴席上警醒些，杨璞若再有异常举动，不必等我吩咐，你自己拿捏分寸。”
这话等于给了秦乾一定的自主权，秦乾拱手应是。
约莫半个时辰后，周海亲自来请，说宴席已在后堂备好。
闫拓带着安陆与秦乾穿过一道月洞门，进了后堂。
后堂比前厅宽敞许多，正中一张大圆桌，桌上已经摆满了酒菜。
杨璞换了件藏青色的长袍，头发也重新束过，坐在主位上，看见闫拓进来，起身相迎，面上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
“二公子请坐。”杨璞抬手示意，“山野之地，没什么好东西，粗茶淡饭，莫要嫌弃。”
“杨大当家客气了。”闫拓笑着入席，安陆在他左手边坐下，秦乾则站在安陆身后，并未入座。
杨璞看了一眼秦乾，笑道：“小友站着作甚？坐下一起吃。”
秦乾正要推辞，闫拓却侧头道：“既然杨大当家开口了，坐下吧。”
秦乾这才在末席落座，位置刚好与杨璞隔了大半个桌面的距离，角度却能将杨璞的一举一动都收进眼底。
酒过三巡，杨璞搁下筷子，忽然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