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公子，不瞒你说，老朽在这赤蛇山上住了几十年，见过的人多了，送走的也多了。你方才拿出来的那枚令牌……”他顿了顿，目光在杯沿上停了一瞬，“老朽认得。”
闫拓捏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认得？”
“不仅认得。”杨璞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桌边几人能听清，“老朽年轻时，曾在北境那边待过一段日子。那令牌，来自于雪原国吧。”
闫拓放下酒杯，正视杨璞，“杨大当家果然见多识广。既然如此，我方才的提议，您心中想必已有计较。”
杨璞没有立刻作答，而是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将酒杯放下，看向闫拓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
雪原国，那是比玉兰国还要强上数倍的国度。
闫拓方才拿出的那个令牌，便是来自于雪原国的宗门天原宗。
天原宗，在雪原国地位超然，实力强悍。
若是真有天原宗的人在背后支持，不管闫拓想做什么，都增加了不少把握。
“二公子，你年轻，有胆魄，有心气，这是好事。但你知不知道，你手里的那枚令牌意味着什么？”
闫拓沉默了两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锋芒，又掺杂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杨大当家，有时候想要达成目的，自然要付出些什么。”闫拓淡淡说道。
“此事徐徐图之，以你闫家的地位，数十年内未必就不能做到。”杨璞看向闫拓，问道。
“数十年太久，我只争朝夕。”
杨璞眯起眼，沉默良久，堂中只剩下杯盏未动后残余的酒液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最终，杨璞缓缓吐出一口气，“老朽这一把年纪，本来不想再掺和外面的事了。可你二公子拿了那东西来，老朽若是不接，只怕半夜都睡不安稳。”
他端起酒杯，朝闫拓遥遥一举，“这一杯，老朽敬二公子。赤蛇山上下，听凭调遣。”
闫拓亦端起酒杯，与杨璞隔空一碰，仰头饮尽。
秦乾坐在末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波澜。
酒宴在一种微妙的融洽中继续下去，但秦乾注意到自那杯酒之后，杨璞的目光便再也没有落在他身上，仿佛之前那一眼的审视与惊讶从未发生过。
过于刻意了。
宴散之后，周海安排闫拓一行在赤蛇山的客房歇下。客房收拾得干净整洁，被褥都是新换的。
闫拓屏退左右，只留下安陆和秦乾在屋内。
他关了门，转过身来时，脸上那种宴席上的从容笑意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
“安老哥，你觉得杨璞方才的应允，有几分真？”
安陆沉吟片刻，“三分真，七分观望。他应得痛快，反而让人不踏实。多半是想先稳住咱们，看看后续动静。”
闫拓点头，“和我想的一样。不过没关系，他既然接了令牌，就等于上了船。想下船的时候，由不得他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裹着山间的草木气息灌进来。
远处赤蛇山主峰的轮廓在月色下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而危险。
“明日一早，我打算让杨璞先交出一部分人手，随我们回闫家。”闫拓转过身，看向秦乾，“秦城，明日你留在赤蛇山。”
秦乾一怔，“二公子？”
“你方才说杨璞看你的眼神不对劲，我也觉得不对劲。”闫拓的声音沉下来，“我要你留在山上，盯着杨璞。他若有任何异动，或与什么人暗中往来，想办法传信给我。能做到吗？”
秦乾与闫拓对视了一息，拱手低头，“属下领命。”
闫拓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便让两人各自回去休息。
秦乾出了房门，沿着回廊走向自己那间偏房。夜里的赤蛇山格外安静，只有虫鸣偶尔从草丛中传来。
他走过一段回廊拐角时，忽然脚步一顿。
前方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灰布长袍，花白头发，一双在黑暗中仍旧亮得惊人的眼睛。
杨璞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像是专门在等他。
“小友。”杨璞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夜风里的凉意，“老朽有几句话，想单独与你说说。”
秦乾脚步不动声色地后撤了半步，与杨璞之间拉开了一个既能谈话又随时可以暴起发难的距离。
杨璞见状，却只是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凉，带着一种过来人看透世事的了然。
“小友不必紧张。”杨璞缓缓抬起手，掌心托着一只拇指大小的琉璃瓶，瓶中的液体在月色下泛着暗沉的暗红色，浓稠得几乎不像是血，“老朽若是想对付你，用不着站在这儿等你，更用不着跟你说这么多话，光凭这个就够了。”
秦乾的目光死死锁住那只瓶子，虽然不知道那里面装着的是什么，但不知为何，总有一种想要远离的冲动。
“这是什么？”秦乾问道。
“凡俗之血。”杨璞将瓶子往秦乾的方向递了递，月光穿过琉璃壁，将那暗红色的液体映出一种诡异的光泽，“凡俗之地的人血，经过炼制过后，便成了这一小瓶东西。”
“凡人的血又能如何，别说是凡人，就算是武修的血，又如何？”秦乾说道。
杨璞并未急着回答，笑了笑后，方才解释起了原因。
凡俗之地，天地灵气稀薄到近乎于无，所有人的身体都被那种贫瘠的环境“腌制”了一辈子。
正因如此，他们体内的气血、经脉、筋骨，全部被打上了凡俗之地的烙印。
而眼前这瓶东西，就是从这些人的精血提炼而成的，只要沾染在武修身上，那种“凡俗的印记”就会像蛊虫一样钻入经脉。
轻则修为倒退，重则彻底沦为凡人。
“大当家，你说的若是真的，为何不将玉兰国皇室取而代之，而是待在赤蛇山之中？”秦乾问道。
“小友，你想的太简单了。修为越高的人，所需要的凡血浓度越高。如此珍贵的东西，怎么能用在凝血境上。
更何况取而代之的事情不是说说那么简单的，若是得不到那些家族的认同或支持，即便是掌控了国都，也不长久......”